三年前，筆者因為職業(yè)的倦怠和苦悶，完全出于苦中作樂的心態(tài)，寫了一篇《做律師的十大樂趣》，羅列了學習、交友、辯論、成長、賺錢、思考、自由、角色、助人、挑戰(zhàn)十個方面。

文章來源：智合 | 作者：楊永東

結(jié)果，這篇文章在網(wǎng)上被許多公眾號轉(zhuǎn)發(fā)，“誤導”了很多人，尤其是一些涉世未深的年輕人，讓他們誤以為律師是多么光鮮亮麗、有趣好玩的職業(yè)。筆者為此一直良心深感難安。

出于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良心道義的考慮，我覺得有必要揭示律師職業(yè)的另一面，以這十七年的律界生涯，說一說做律師的痛苦，以正視聽。

壹

奔波之苦

想經(jīng)常體驗舟車勞頓、披星戴月的滋味嗎？來做律師吧。

這個職業(yè)不止有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的茍且。

做律師沒有固定的辦公地點，法庭、看守所、客戶單位、案發(fā)現(xiàn)場……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辦公的地方究竟在哪兒，你必須不斷地在不同的工作地點之間切換、奔波。

粗略估算，光每年的駕駛里程就長達三萬公里以上（這個數(shù)據(jù)在業(yè)內(nèi)其實是根本上不了排行榜的），如果再算上飛機、高鐵、出租、共享單車以及步行的里程，至少在七八萬公里，妥妥地繞地球兩圈。

這種奔波勞碌之苦，每天都會給你渾身酸爽的感覺。

貳

費神之苦

「過勞肥」和「過思禿」，是律師界的兩大常見特征。

過勞肥是因為肉體的勞碌奔波，沒有時間鍛煉，且飲食起居不規(guī)律所致。而過思禿則是因為思慮過度，每天絞盡腦汁所致。發(fā)際線過早后移是常態(tài)，部分同仁干脆剃個光頭，反倒給人一種聰明絕頂?shù)挠∠蟆?/p>

費神還體現(xiàn)在需要不斷地學習。常常有人把律師跟醫(yī)生相比，然而醫(yī)生學習了心肝脾肺腎的方位圖之后，基本上可以用一輩子，因為這些器官的生長位置在有生之年基本上不會有太大變化。

律師可就苦逼了，學習的法律是三年一小改，五年一大修。每一次法律的修改，隨之而來的就是洋洋灑灑的解釋和釋義。腦細胞更新的速度，永遠趕不上法律更新的速度。

勞心費神之苦，每一根過早脫落的秀發(fā)，都散發(fā)著你智慧的光芒。

叁

焦慮之苦

沒有案子，焦慮案源，擔心收入；有了案子，焦慮案件的結(jié)果，擔心無法達到客戶的期望。

律師，似乎永遠活在無間道中，精神不得安寧。沒辦法，誰讓你身在體制外，追求所謂的自由呢？這就是自由的代價。

沒有人給你經(jīng)濟的保障，也沒有人會為你代理的案件負責，一切全靠你自己。筆者在飽嘗焦慮之苦后，經(jīng)過多年苦心鉆研，發(fā)明了一種阿Q式的精神勝利法：

沒有案子的時候，就告訴自己，太好了，終于有大把的時間享受生活了，呵呵。有案子的時候，就心里想，太好了，終于可以賺點生活費了。

這種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法，對于緩解焦慮之苦還是有一定的療效。

肆

分裂之苦

很多人聽到律師二字，常常羨慕加譏諷地說：“律師好啊，吃了原告吃被告。”

你以為這么“好吃”的嗎？律師不僅僅是代理原被告身份轉(zhuǎn)化的問題（當然在同一個案子中同時代理原被告那是萬萬不可的），其實每天都要進行多次的身份轉(zhuǎn)化，隨著客戶的不同，客戶委托事項的不同，你的身份也要隨時切換。

一會兒代理A公司談判，一會兒接受B公司咨詢，一會兒處理C公司的合同，一會兒作為D的代理人出庭……

頻繁不斷的角色轉(zhuǎn)換，還能夠保持人格不分裂、精神不奔潰、不懷疑人生，這得需要多么強大的內(nèi)心?。?/p>

伍

競爭之苦

馬拉松比賽尚有終點，律師競爭之路永無止境，除非金盆洗手。

自從拿到執(zhí)業(yè)證的那一天起，你就開始了努力奮斗、力爭上游的漫漫人生路。你會發(fā)現(xiàn)這個行業(yè)里有太多非常優(yōu)秀的人，而更可怕的是，這些比你優(yōu)秀的人往往比你更加努力。

所以你只有兩個選擇——要么退出，要么拼命。

客戶是最精明的消費者，他們只會選擇更優(yōu)秀的律師來為他們服務。那些不思進取的、安逸懈怠的律師，只會被無情地淘汰。

所以，要想在這個行業(yè)里立足和發(fā)展，你必須圍繞服務客戶和創(chuàng)收目標使出渾身解數(shù)，你必須跟瀟灑舒適的生活方式做最決絕的告別，你必須每天跟自己的懶惰的肉身和頹廢的意志做無情的搏斗。

競爭之苦，苦海無邊。

陸

負面之苦

指望人家遇到好事想起你律師？省省吧。誰沒事兒找律師玩，張嘴案例，閉嘴法條，毫無情趣。人家是攤上事兒了才來找你消災解難的。

想讓當事人給你來點正能量嗎？開什么玩笑！企業(yè)運營健康，家庭幸福美滿，旅途平安順利，這些美好的事情，是不會跟律師分享的。

律師們每天面對的都是欠債不還、婚姻破裂、交通事故、刑事兇案等等這些人間悲劇。這些負面的信息，每天都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你的心情。

沒有助人為樂的心胸，沒有悲天憫人的情懷，沒有傳銷般的正能量，這可就真成了難以承受之苦。

柒

爭斗之苦

談判，調(diào)解，訴請，抗辯，律師總是在對抗和博弈的狀態(tài)下開展工作。

這就意味著律師不論是為了預防風險，還是為了爭取利益，都總是站在人性本惡的角度考慮問題。哪怕是審查合同，也千萬不能把對方想象成什么好人，否則就會留下漏洞。

楊瀾女士曾經(jīng)說過，律師是幸福感最低的職業(yè)，因為他們總是以最壞的設想揣測別人。而其實更悲劇的是，對方律師也總是以最壞的設想來揣測你。

所以某些案件就會象《三體》中所描述的“猜疑鏈”一樣，朝著無法控制的局面發(fā)展，雙方斗得苦不堪言，卻又不知如何終結(jié)。

律師深陷其中，也無法自拔，嗚呼哀哉！

捌

無奈之苦

當事人委托律師，傾注了極大的信任和期望，期待通過律師的智慧和才能，能夠幫助自己走出困境，權(quán)益獲得維護。

然而當你以清醒的頭腦認清現(xiàn)實之后，就會發(fā)現(xiàn)，在當前的環(huán)境中，律師的作用實在有限，正如某位律界大咖所言：“非官非商非主流”。

在這個幾千年權(quán)力至上、人情為王的國度，法治這種舶來品也才僅僅是“小荷才露尖尖角”，雖然“早有蜻蜓立上頭”，但力量尚弱小單薄，遠不足以閑庭信步。

在法律離形成還有相當遙遠的距離之前，對于很多案件的結(jié)果，律師不得不面對這種“我欲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無奈之苦。

玖

茫然之苦

律師代理當事人的委托事務時，往往方向明確，訴求清晰。但面臨自身的職業(yè)規(guī)劃和選擇，卻猶如站在了一個沒有紅綠燈的十字路口，茫然不知所措。

是單打獨斗還是加入團隊？

是走專業(yè)化還是繼續(xù)喝“萬金油”？

是走公司制還是繼續(xù)提成制？

是內(nèi)生發(fā)展還是合并擴張？

……似乎每一條路都有很多理由，但走每一條路又都舉步維艱，困難重重。這種茫然之苦來自于律師業(yè)本身的復雜性，是每個律師都無法逃避的宿命。

都說律師具有哲學家的氣質(zhì)，可能部分源于律師經(jīng)常要發(fā)出哲學三問：“我是誰，我來自何方，我將去往何處？”

拾

無能之苦

“人的一切痛苦，本質(zhì)上都是對自己的無能的憤怒?！?/p>

從這個意義上說，無能之苦，才是律師職業(yè)的終極之苦。

很多人當律師的初心，是為了行走江湖，匡扶正義，成為一個律師之俠。結(jié)果最后，發(fā)現(xiàn)自己只不過是一個賣刀的。

歸根結(jié)底，所有的痛苦都是因為智慧尚欠，勇氣不足，仁愛不夠。找到了終極之苦，也就找到了解決所有痛苦的終極之道，即修煉和成長。

所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仁者無憂。在痛苦中成長，在痛苦中收獲，成為一個不惑、不懼、不憂之人，是離苦得樂的不二法門。

律師，就是這樣一個說多了都是淚的職業(yè)。

眾生皆苦，律師又豈能幸免？加上律師又是為了解決別人的苦而存在的職業(yè)，這種苦又多了更深一層的悲情。

如果你有一個律師朋友，你能夠請他吃一頓飯，喝一場酒，然后看著他的眼睛，真誠地說上一句——“你也不容易啊”，他一定會有撲到你懷里大哭一場的沖動，然后把你引以為終身知己。

羅曼羅蘭說，「真正的英雄，就是認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熱愛生活。」同理可證，作為一名律師，如果你已經(jīng)很清醒地認識到了律師職業(yè)的苦楚，甚至飽嘗了這些苦楚，卻依然眼含淚花，摸著良心微笑著說：“我真的很熱愛律師職業(yè)?！蹦敲?，恭喜你，你就是真正的律界英雄！

最后，一首筆者很喜歡的《無間道》的歌詞，與所有在痛苦中努力前行的律師同仁們共勉：

我不愿意結(jié)束/我還沒有結(jié)束/無止境的旅途

看著我沒停下的腳步/已經(jīng)忘了身在何處

誰能改變?nèi)松拈L度/誰知道永恒有多么恐怖

誰了解生存往往比命運還殘酷/只是沒有人愿意認輸

我們都在不斷趕路/忘記了出路/在失望中追求偶爾的滿足

我們都在夢中解脫清醒的苦/流浪在燈火闌珊處

去不到終點/回到原點/享受那走不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