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從肉禽到神鳥，孔雀消亡史

最愛歷史本尊 2024-04-17 發(fā)布于廣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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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年間，一棵橘樹枯死于銅雀臺中。

橘樹并非河北之物產(chǎn)，是從南方不遠萬里移植到鄴城的“珍樹”。正所謂“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這株“異鄉(xiāng)來客”面對劇變的環(huán)境，無法適應(yīng)，因而枯萎。但它的死牽動了一位詩人惆悵的心緒。

庭園之中，曹植凝視著枯木，專門寫了一篇《橘賦》，其中提到：“飏鳴條以流響，晞越鳥之來棲?！?/span>這棵橘樹經(jīng)歷了“江洲之暖氣”到“玄朔之肅清”的變化，無法開花結(jié)果，卻依然希冀南方的越鳥前來棲息。

而越鳥，指的是孔雀。

事實上，孔雀已經(jīng)來到了北方的園林。楊修便曾寫過《孔雀賦》：

“魏王園中有孔雀，久在池沼，與眾鳥同列。其初至也，甚見奇?zhèn)?，而今行者莫眡。臨淄侯感世人之待士，亦咸如此，故興志而作賦，并見命及。遂作賦曰：有南夏之孔雀，同號稱于火精。寓鶉虛以挺體，含正陽之淑靈。首戴冠以飾貌，爰龜背而鸞頸。徐軒翥以俯仰，動止步而有程?！?/span>

根據(jù)這篇賦的序言，我們知道，孔雀同樣引起了臨淄侯曹植的感觸，他先寫了一篇賦，然后才讓楊修也寫一篇?？上Р苤驳目兹纲x今已不存。

曹植和楊修感慨的是士人的命運如同庭園里的孔雀，這些異鳥一開始因其“奇?zhèn)ァ倍艿阶放?，可時間一久，人們習(xí)以為常，便不去瞧它。再美麗的事物，也敵不過人情冷暖。

溫暖和煦的南方，是一個奇妙未知的世界。那里的珍異物種進入中原，雖然命運“凄慘”，卻在北人的精神世界留下了難以泯滅的痕跡。

曹植。圖源：影視劇照

01

古時候，孔雀被視為文禽。它有著華麗的外觀，羽毛晶瑩透亮，要么深藍，要么翡翠，還會呈現(xiàn)出絢麗的眼紋。

人們尤為喜歡孔雀的尾屏，清代黃濬《紅山碎葉》說：“大開屏?xí)r燦爛且久，獨其冠有毛一叢，狀如小翎……聲亦清亮而宏達，真尤物也?！?/span>

孔雀永遠昂首挺胸，目視前方，舉止優(yōu)雅。因此，古人認(rèn)為，孔雀有九德：“一顏貌端正；二聲音清徹；三行步翔序；四知時而行；五飲食知節(jié)；六常念知足；七不分散；八少淫；九知反覆?！?/span>

作為受人追捧的瑞鳥，孔雀在古代并不罕見。文煥然、何業(yè)恒發(fā)表的《中國歷史時期孔雀的地理分布及其變遷》中指出：“目前中國孔雀的分布僅限于云南省南部，但在歷史時期遠遠超出這個范圍。”

孔雀主要來自于南方之南?！逗鬂h書·南蠻西南夷列傳》記載：“（滇地）河土平敞，多出鸚鵡、孔雀。”《三國志》也記載：“（交州）貴致遠珍，名珠、香藥、象牙、犀角、玳瑁、珊瑚、琉璃、鸚鵡、翡翠、孔雀，奇物充備寶玩，不必仰其賦入，以益中國也?！?/span>

但遙遠的西域其實也產(chǎn)孔雀?！稘h書·西域傳》有罽賓國出“孔爵”的記載，孔爵就是孔雀。《后漢書·西域傳》說：“條支國城在山上，周回四十余里。臨西海，海水曲環(huán)其南及東北，三面路絕，唯西北隅通陸道。土地暑濕，出師子、犀牛、封牛、孔雀、大雀?！?/span>

直到清代，乾隆看見哈密進貢的孔雀，興致大發(fā)，寫了一首《孔雀開屏》，詩中云：“西域職貢昭咸賓，畜籠常見非奇珍。招之即來拍之舞，那慮翻翱蔥嶺尖?！鼻≠x詩距今也就兩百六十余年，那時新疆還有孔雀生存。

【清】郎世寧：《孔雀開屏圖》。圖源：網(wǎng)絡(luò)

《魏書·西域傳》說，龜茲國“土多孔雀，群飛山谷間。人取養(yǎng)而食之，孳乳如雞鶩。其王家恒有千余只云”。在龜茲國，既有在山谷間“群飛”的野生孔雀，還有如雞群一般養(yǎng)殖的家禽孔雀，最大的規(guī)模竟達到了一千多只。《藝文類聚》載，西晉司馬炎在位時，“西域獻孔雀。解人語，馴指，應(yīng)節(jié)起舞”?？梢?，西域各國精通飼養(yǎng)孔雀之道。

南方也一樣?！稁X南異物志》曰：“交趾郡人多養(yǎng)孔雀，或遺人以充口腹，或殺之以為脯臘。”這說明南方人食用孔雀乃是常態(tài)。宋代學(xué)者周去非曾說過：“孔雀，世所常見者。中州人得一，則貯之金屋。南方乃臘而食之。物之賤于所產(chǎn)者如此?！?/span>

在西域和南方擺上餐桌的孔雀，一來到中原，便搖身一變成了金屋里的瑞鳥。人們興致勃勃地觀察來自遠方的“異物”，主動將它們?nèi)谌胫袊木袷澜纭?/span>

孔雀在文人筆下，要么傲然獨立、引吭高歌、輕舞開屏，如同一個品德高尚的君子；要么因其美麗，象征著愛情與姻緣。

前者如唐朝詩人王建所作的《傷韋令孔雀詞》：“可憐孔雀初得時，美人為爾別開池。池邊鳳凰作伴侶，羌聲鸚鵡無言語。雕籠玉架嫌不棲，夜夜思?xì)w向南舞。如今憔悴人見惡，萬里更求新孔雀。熱眠雨水饑拾蟲，翠尾盤泥金彩落。多時人養(yǎng)不解飛，海山風(fēng)黑何處歸。”孔雀被人養(yǎng)在園林之中，雖錦衣玉食，卻仍想著回歸南方，如今身形憔悴，被人嫌棄，主人又買了一只新孔雀。而那只老孔雀，華麗已經(jīng)褪去，不知能否回到家鄉(xiāng)。

后者如樂府詩《孔雀東南飛》，首句“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便足以讓人沉浸到一段愛情悲劇之中。

其實，孔雀性格兇猛，盜食農(nóng)作物，并非人畜無害。但在異域光環(huán)的加持下，人們沒辦法不愛上這樣一只美麗的生靈。

02

孔雀千里迢迢來到中土，如果將其看作是旅客，它們走過的路很長，見過的世面卻很少。它們的命運早已注定：三兩成行，守衛(wèi)森嚴(yán)，路途漫長單調(diào)，來到一處皇家園林，被最有權(quán)勢的人賞玩，直至死去。

漢文帝初，陸賈出使南越，南越王“獻白璧一雙，翠鳥千，犀角十，紫貝五百，桂蠹一器，生翠四十雙，孔雀二雙”。漢武帝時，帝國經(jīng)略西南夷，南來北往的道路愈發(fā)通暢，孔雀與象牙、犀角、鸚鵡等紛紛來到中原。

三國時期，孔雀已經(jīng)成為南方進獻的常見物產(chǎn)?！度龂尽放崴芍⒁督韨鳌份d：“是歲魏文帝遣使求雀頭香、大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斗鴨、長鳴雞?！比龂鴧菍O晧時，孫谞任交趾太守，“擅調(diào)孔雀三千頭，遣送秣陵”。

【宋】崔白：《枇杷孔雀圖》。圖源：網(wǎng)絡(luò)

帝國的擴張，不僅在于版圖的擴大，更在于精神世界的膨脹。新征服地區(qū)的蠻夷土人，很難作為編戶齊民直接提供賦稅，卻可以滿足皇室“充備寶玩”的獵奇需求。人與孔雀的相遇，就像“文明”的眼睛看見了“野蠻”之地。

與孔雀跋山涉水進入王都相反，還有一群人親身來到“野蠻”之地，剝離想象，觀察異域。他們最偉大的創(chuàng)造就是形形色色的“異物志”。

東漢有一個學(xué)者名叫楊孚，嶺南人，著有《異物志》。原書已佚，有部分內(nèi)容為后人引用得以保留。楊孚眼中的孔雀是寫實的：“孔雀，其大如雁而足高，毛皆有斑文采，形體既大，細(xì)頸，隆背，自背及尾背有珠文，五采光耀，長短相次，羽毛皆作員文，五色相繞，如帶千錢，文長二三尺，頭帶三毛，長寸許，以為冠。足有距，棲游岡陵，迎晨則鳴相和?！边@說明，人們很早就對孔雀有了充分的認(rèn)知。

唐人房千里的《南方異物志》的記錄最為詳細(xì)：“孔雀，交趾、雷、羅諸州甚多。生高山喬木之上。大如雁；高三、四尺，不減于鶴。細(xì)頸隆背，頭裁三毛，長寸許。數(shù)十群飛，棲游岡陵，晨則鳴聲相和，其聲曰'都護’。雌者尾短，無金翠。雄者三年尾尚小，五年乃長二三尺。夏則脫毛，至春復(fù)生。自背至尾，有圓文，五色金翠，相繞如錢。自愛其尾，山棲必先擇置尾之地。雨則尾重不能高飛，南人因往捕之?；虬邓牌溥^，生斷其尾，以為方物。若回顧，則金翠頓減矣。山人養(yǎng)其雛為媒?；蛱狡渎?，雞伏出之，飼以豬腸、生菜之屬。聞人拍手歌舞則舞。其性妒，見采服者必啄之。”這段文字詳細(xì)介紹了孔雀的分布、形貌、習(xí)性、聲音、性別、捕捉方法等，堪比百科全書式的介紹。

古人對于孔雀的認(rèn)知也有荒誕之處。比如，唐人段公路引張華《博物志》云：“孔雀不匹偶，但音影相接，便有孕，如白鶂雄雌相視則孕?；蛟唬埒Q上風(fēng)，雌鳴下風(fēng)亦孕?！?/span>也就是說，孔雀不交合，相互唱歌就能懷孕。

還有人認(rèn)為，孔雀與蛇交配。唐筆記小說《紀(jì)聞》就記載了這么一個故事，詩人王軒養(yǎng)了一只孔雀，一日，奴仆告訴他：“蛇盤孔雀，且毒死矣?！蓖踯幖泵ε墒窒氯ゾ龋窒虏蝗?，王軒發(fā)怒，那名手下則回答：“蛇與孔雀偶?！?/span>這種誤解大概來自于孔雀叼住蛇玩弄，未及時吃下的場景，人們以訛傳訛，便成了共識。

但總體而言，人們已不再僅憑刻板印象去想象南方，而以經(jīng)驗的方式體會南方，這是中原王朝將邊疆逐漸納入自己統(tǒng)治的一個生動縮影。

【清】蔣廷錫：《孔雀圖》。圖源：網(wǎng)絡(luò)

03

唐朝以后，邦國進獻的孔雀日漸減少，州郡土貢的孔雀越來越多，這足以說明，帝國的疆域已經(jīng)擴張到何種程度。盡管人們對孔雀的認(rèn)識越來越翔實，但在宮廷之中，它的角色定位始終沒變過——帝國動物園里的一顆明珠。

帝國越強大，它的動物園就越大，里面的動物就越豐富。在古代，無數(shù)憂國憂民之士抱怨過皇家園林的規(guī)模，抗議皇帝的鋪張浪費，然而大都無濟于事。

明朝弘治年間，光祿寺官員胡恭上奏道：“本寺供應(yīng)瑣屑，費出無經(jīng)。乾明門貓十一只，日支豬肉四斤七兩，肝一副；刺猬五個，日支豬肉十兩……虎三只，日支羊肉十八斤；狐貍?cè)唬罩а蛉饬?；虎豹一只，日支羊肉三斤；豹房土豹七只，日支羊肉十四斤；西華門等處鴿子房，日支綠豆粟谷等項料食十石。一日所用如此，若以一年計之，共用豬肉、羊肉并皮骨三萬五千九百余斤，肝三百六十副，綠豆粟谷等項四千四百八十余石。”

這是一筆相當(dāng)沉重的負(fù)擔(dān)，但對很多皇帝來說，這筆錢必須得花。

皇家園林里的生靈不僅僅是動物。它們是祥瑞，象征著天下太平；它們是貢品，代表著萬國臣服。《宋書·符瑞志》載，南朝宋孝武帝大明五年（461），“交州刺史垣閎獻白孔雀”?？兹溉缤粋€使節(jié)，主動從遠方而來，要為王朝增光添彩。

哪怕“異物志”已經(jīng)剝?nèi)タ兹干砩仙衩氐纳?，只要到了進貢的環(huán)節(jié)，孔雀還得重新再穿上祥瑞的衣服。愈是天上難找、地上難覓，進獻之物便愈是受到重視，愈可能出現(xiàn)在朝堂之上，進獻者的功勞就愈大，帝王懷柔遠人的名聲自然就愈響亮。

對于朝貢的邦國來說，進獻異獸是一筆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因為中原王朝一般會進行回賜，饋贈之物相當(dāng)可觀。而且，來華的使節(jié)往往都帶著一個商隊，進入王都的市場，進行交易。正如《文獻通考》所言，“島夷朝貢，不過利于互市賜予，豈直慕義而來”。

在這樣的天下體系中，還有許多“異獸”的中間商。

公元6至8世紀(jì)，中國南方的孔雀通過新羅，源源不斷渡海去往日本。在日本人眼中，這樣的行為自然是“獻”與“貢”。當(dāng)然，新羅有自己的小算盤。龍朔三年（663），唐軍在白江口之戰(zhàn)中大敗日本，作為聯(lián)盟的新羅雖然取得了勝利，卻也感受到唐朝在東北亞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僅數(shù)年后，咸亨元年（670），唐朝新羅戰(zhàn)爭爆發(fā)，戰(zhàn)爭持續(xù)七年，新羅最終請罪稱臣。由此不難看出，新羅向日本贈送孔雀，便是希望化敵為友，強化力量以對抗唐朝。

至于日本，一直渴望提高自己在東北亞的影響力，打造一個小型的“天下秩序”?？兹副粠肴毡局螅貜?fù)著它們在中國宮廷的命運：作為“珍稀異獸”進行展覽，供百姓與貴族觀看，宣示日本朝廷的神圣性。

【清】鄒一桂：《孔雀牡丹圖》。圖源：網(wǎng)絡(luò)

04

兩宋以來，曾為蠻荒之地的南方褪去了神秘的外衣，孔雀不再神異、稀奇。

“異物志”的傳統(tǒng)保留了下來。宋人范成大寫的《桂海虞衡志·志禽》中記載有以孔雀為原料的菜肴，“孔雀……飼以豬腸及生菜，惟不食菘……又以孔雀為臘，皆以其易得故也”。元代賈銘撰寫的養(yǎng)生著作《飲食須知》載：“孔雀肉，味咸性涼，微毒。食其肉者，自后服藥必不效，為其解毒也?！泵鞔鷱堘返摹兑购酱吩唬骸翱兹改懘?，毒殺人?！?/span>

孔雀的羽毛十分絢麗，受到人們喜愛，用處也最多。嶺南、交趾一帶的百姓常常采集孔雀的金翠尾羽制成孔雀扇?！杜f唐書·職官志》載：“凡大朝會，則傘二翰一，陳之于廷。孔雀扇一百五十有六，分居左右。舊翟尾扇，開元年初改為繡孔雀。”翟尾指的是野山雞的尾羽，為了保證朝儀威嚴(yán)，開元盛世之下改成了孔雀羽?？兹赣鸩攀巧仙现x。

《紅樓夢》第五十二回“俏平兒情掩蝦須鐲，勇晴雯病補雀金裘”中，賈母介紹了一件金翠輝煌、碧彩閃灼的氅衣：“這叫作'雀金呢’，是俄羅斯國拿孔雀毛拈了線織的。”后來，寶玉不慎讓氅衣被炭火燒了指頂大的一個洞。晴雯提出，氅衣是孔雀金線所織，也拿孔雀金線用“界線法”織補，或許可以過關(guān)。這時麝月笑道：“孔雀線現(xiàn)成的，但這里除了你，還有誰會界線？”可見，社會上層對孔雀羽的喜愛。

清代官服以孔雀翎為冠飾，又稱為“花翎”?？兹肝灿饚в小澳繒灐?，其實就是孔雀尾毛上的彩色圓斑，以多者為貴。一開始，清人不欲喪失民族個性，規(guī)定親王、貝勒不得戴花翎，因為這是“臣僚之制”，宗室貴族豈能自降身份。后來，戴花翎變成了一種特殊的獎賞，宗室貴族也以戴花翎為榮。清后期，花翎更是成了清帝籠絡(luò)臣子的工具，比如李鴻章戴三眼花翎，曾國藩、左宗棠戴二眼花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