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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年關(guān)將近之時(shí)，故鄉(xiāng)的炊煙總是從記憶深處裊裊升起，勾起人們深深的“莼鱸之思”。家鄉(xiāng)的味道，是味蕾上的鄉(xiāng)愁。每逢佳節(jié)，那些熟悉的味道總是在舌尖上縈蕩，歷久彌新，讓人魂?duì)繅衾@，無法釋懷。我的家鄉(xiāng)在魯北平原，黃河邊上。小時(shí)候，春節(jié)的年味一進(jìn)臘月就開始濃厚起來。家家戶戶掃屋除塵，刷鍋盤灶，處處洋溢著迎新春的喜氣。年集上人頭攢動(dòng)，人們大包小包采購著過年的物資，空氣中彌漫著鞭炮的硝煙味道。村莊里家家戶戶的炊煙從早飄到晚，空氣里有炒花生、瓜子的味道，有燉肉、燉骨頭的味道，有蒸饅頭、蒸年糕、蒸豆包的香氣，更有烈火烹油、炸肉炸雞炸魚炸丸子的香氣。在家鄉(xiāng)過年，臘八節(jié)的一碗臘八粥，小年夜的一碗肉湯，除夕夜和大年初一早上的水餃，都是必不可少的美食。正月初二開始，陸續(xù)有親友拜年，餐桌上的佳肴美味，也空前地豐盛。在“扳倒井”清冽的酒香里，一盤芹菜炒肉，菜椒炒肉，一盤蔥炒雞蛋，一盤涼拌豆腐皮，都比平常日子里多了些滋味。“無雞不成宴，無魚不成席”。在魯北平原百姓過年的餐桌上，雞和魚這兩道大菜是必不可少的。雞和魚在傳統(tǒng)文化中都有著非常吉祥的寓意，雞與“吉”諧音，寓意“吉祥如意”，魚與“余”諧音，寓意“年年有余”。而且很多地方上菜講究的是“雞打頭，魚打尾”，象征著一年中以“大吉大利”開個(gè)好頭，“富足有余”完美收尾。黃河水流過的魯北平原，到處都是河溝水塘，這些水里生長的鯉魚、鯽魚、草魚、鰱魚、黑魚、鯰魚、白條魚、泥鰍等等，肉質(zhì)鮮美，營養(yǎng)豐富。家鄉(xiāng)人愛吃魚。本地風(fēng)俗里，如果有媒人介紹親事成了，必定要用兩條大鯉魚答謝——那是人們認(rèn)為拿得出來的最貴重的謝禮。家鄉(xiāng)人會抓魚。生長在黃河岸邊的孩子，男孩子從小就會下河摸魚。成年人則會制作各種撈魚的工具，有埋在小河溝里的地籠，有抄魚的搶網(wǎng)，還有打魚的魚網(wǎng)。父親喜歡用魚網(wǎng)去打魚，我小時(shí)候，經(jīng)常提著小桶，跟在他身后，在河溝灣塘邊的草叢里，亦步亦趨地?fù)焓爸W(wǎng)上來的那些蹦蹦跳跳的小魚。父親做的魚特別好吃。每年春節(jié)前，都要去集市上買幾條又大又肥的魚待客。刺多的鰱魚不怎么受我們歡迎，我們喜歡吃的是內(nèi)質(zhì)肥美的鯉魚和草魚，還有長長的刀魚。他把買回來的魚，去鱗去五臟，切成一塊一塊下油鍋炸。炸年貨的時(shí)候，先炸肉炸雞，最后才炸魚。切成小長方形的刀魚，切成大塊的草魚，成條的鯉魚，裹上一層雞蛋粉糊，在滾燙的油鍋中翻騰，香氣四溢，把小孩的饞蟲都勾出來了。炸好的魚塊，色澤金黃香氣誘人。它們被放在用繩子吊在房梁上的筐里，上面蓋上籠布，以防貓鼠偷食。然而，那吊在半空中魚香的誘惑，吸引著嘴饞的孩子們，瞅準(zhǔn)沒有人的時(shí)候就會踩著板凳上去偷偷拿幾塊吃。過了大年初一，家里開始來親戚了。招待賓客的宴席上，作為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是燉魚塊。湯中放醋和蔥姜，水開后再放入金黃的魚塊，小火慢燉，出鍋時(shí)再撒上一把青白相間的蒜苗末和香菜末，魚湯特有的香味就隨著熱氣飄滿了屋。魚肉鮮嫩，湯汁酸中帶甜，入口入喉，令人回味無窮。炸魚塊還有一種吃法，是把炸魚塊裝盤，下面放上蔥和切好的姜塊，上面淋上醬油醋，放在蒸鍋里大火蒸透，出鍋時(shí)同樣放蒜和香菜末，味道一樣鮮美。我離開家鄉(xiāng)三十年，在大大小小的飯店里，吃過很多做法各種各樣的魚，醬燜、紅燒、蔥油、清蒸……但是我總是覺得沒有父親做的那種魚好吃。記得那年夏天回鄉(xiāng)，因?yàn)閼言形缚谧儾睿允裁炊紱]有滋味，就想吃父親做的魚。不年不節(jié)的，父母就忙活了半天，真的為我做出了一碗燉魚塊。知我不愛進(jìn)廚房不擅烹飪又厭油炸煙熏，每年春節(jié)前，父母總是會多買回幾條草魚鯉魚，收拾干凈一并炸好了，待我回家時(shí)裝上一大袋，給我拿回自己家慢慢吃。我慢品細(xì)嘗，感覺舌尖上翻滾的，除了來自家鄉(xiāng)的味道，還有一份親情的牽念。時(shí)光荏苒，歲月如梭。一年又一年的春節(jié)過去，父母都已過古稀之年。年年炸魚，父親仍然守在灶火前，炊煙裊裊中，那幅畫面，成為我心中永恒的溫暖。《晉書·張翰傳》中的張翰“因見秋風(fēng)起，乃思吳中菰菜、莼羹、鱸魚膾?！痹邳S河邊長大的我，不識江南莼鱸的滋味，卻在春節(jié)到來時(shí)，格外想念黃河邊上的家鄉(xiāng)，和年年縈回在記憶中的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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