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zhì)疑《中華新韻》所謂en與eng“不能通押”一說芙蓉書閣|鄧旺林 中華詩詞學會于2005年5月發(fā)布了《中華新韻》。【注1】據(jù)發(fā)布者說，它是《中華詩詞》編輯部組織力量，在“整理出了《中華新韻(十四韻)簡表》”的基礎上，“又邀請全國著名語言學家、音韻學家專門進行座談，聽取了他們的意見。參考和借鑒了現(xiàn)代音韻學家對普通話音韻的研究成果”后才“正式公布試行”的。 這里我不想去談《中華新韻》對于韻部所作的劃分，只想就《中華新韻》發(fā)布者在“關(guān)于幾個具體問題的說明”中所提出的en與eng“不能通押”這一觀點提出異議。 《中華新韻》發(fā)布者認為：“古人多有en、eng通押現(xiàn)象，多見于詞?，F(xiàn)在有的地方方言中，仍有 en、eng 不分的現(xiàn)象，即是古音的殘留。普通話中，它們的讀音差別是非常明顯的，不能通押。”【注2】我們認為，說en與eng在“普通話中，它們的讀音差別是非常明顯的”，這是不切實際的臆說，并不可信。 實際上en和eng二者的發(fā)音相當接近。二者元音相同，都是“e”；而且都用鼻音韻尾；不同的是前者的韻尾屬前鼻音（n），后者的韻尾為后鼻音（ng）。語言學家秦似教授【注3】在其編著的《現(xiàn)代詩韻》【注4】的《前言——關(guān)于韻和押韻》中曾經(jīng)指出，作為鼻音韻尾的“n”和“ng”二者“有接近之處”（詳見《現(xiàn)代詩韻》第22頁）。請問，元音相同，韻尾又“接近”的兩個韻母，有什么可能讀音差別“非常明顯”呢？ 網(wǎng)上有文章《前鼻音？后鼻音？這些容易混淆的重點，你家孩子掌握了嗎？》【注5】也證實了en和eng二者發(fā)音相近這一點。該文中說： an-ang容易區(qū)別（相應地，ian-iang，uan-uang，ong-iong也容易區(qū)別），en-eng、in-ing兩對音極難區(qū)別（相應地，uen-ueng也很難區(qū)別）。 《中華新韻》的發(fā)布者沒有專門提到in和ing的關(guān)系。但從《中華新韻》的分部來看，他們應該也是認為in與ing讀音差別明顯，不能通押的。因為在《中華新韻》中，以in和en為韻母的韻字同屬“文韻”（屬第九部），而以ing和eng為韻母的韻字則同屬“庚韻”（屬第十一部）。而事實上，in與ing二者的讀音，也如同《前鼻音？后鼻音？這些容易混淆的重點，你家孩子掌握了嗎？》所指出的“極難區(qū)別”。 教育部2016年審定的“義務教育教科書”之《語文》一年級上冊第51頁的“語文園地三”中，在“用拼音”之“讀一讀，把音節(jié)讀準”下面，共列出五組讀音相近的讀音，其中就有“yīn”和“yīng”這一組。 在2018年教育部審定的“義務教育教科書”小學《語文》三年級上冊【注6】P90有葉圣陶先生【注7】寫的一首現(xiàn)代詩《瀑布》： 還沒看見瀑布， 先聽見瀑布的聲音[yīn]【注8】， 好像疊疊的浪涌上岸灘， 又像陣陣的風吹過松林[lín]。 山路忽然一轉(zhuǎn)， 啊，望見了瀑布的全身[shēn]！ 這般景象沒法比喻， 千丈青山襯著一道白銀[yín]。 站在瀑布腳下仰望， 好偉大呀，一座珍珠的屏[píng]！ 時時來一陣風， 把它吹得如煙，如霧，如塵[chén]。 葉圣陶先生的這首詩，四句為一節(jié)，類似首句不用韻的絕句，都是第二句與第四句押韻。第一節(jié)的“音”和“林”韻母相同（in）。第二節(jié)的“身”和“銀”韻母不同，前者是en，后者是in，在《中華新韻》中同屬“九文”韻（即第九部，文韻）。第三節(jié)的“屏”和“塵”韻母不同，前者是ing，后者是en，在《中華新韻》中分屬“十一庚”韻和“九文”韻。 從《瀑布》第三節(jié)詩的用韻可知，ing和en二者的讀音是相當接近的。否則葉圣陶先生就不會拿“塵”（chén）來與“屏”（píng）通押了。 ing與eng都是后鼻音韻母。既然en能與元音不同的ing讀音接近；那么，en與元音相同的eng讀音不是該更為接近嗎？真不知《中華新韻》的發(fā)布者們是怎么得出en與eng“它們的讀音差別是非常明顯的，不能通押”這一論斷來的。 秦似教授在《現(xiàn)代詩韻》的《前言——關(guān)于韻和押韻》中曾專門談及“通韻”的問題。他說： 韻的和諧程度是因構(gòu)成韻的條件的差異而不同的。如果主要元音與韻尾（倘有韻尾的話）完全相同，象“開”、“來”、“排”、“材”為韻或“天”、“煙”、“堅”、“連”為韻，那是最和諧、最嚴的韻；如果主要元音不同，只是接近，那是較寬的韻，如“門”（mén）和“心”（xīn）；如果不同的程度更大些，如“清”和“人”、“身”、“分”相押韻，連韻尾也不同了，那是通韻，也就是更寬的韻了?！叭恕薄ⅰ吧怼?、“分”的韻母是en，屬于本書的根韻，“清”的韻母是ing，屬于本書的聲韻，這樣相押，就叫聲根通韻。（見第7頁） 并不是任何兩個韻部之間都可以通，必須是主要元音和韻尾相接近的韻部才能通。我們把通韻的現(xiàn)象區(qū)別為常見和偶見兩種，前者稱之為“常通”，后者稱之為“偶通”。從現(xiàn)代韻文的實踐看，常通只有一種，即“聲”韻與“根”韻通押。在現(xiàn)代詩歌和戲曲中，“聲”“根”兩韻通押的例子很多。在魯迅的詩歌中，《贈日本歌人》押“行、神”，《報載患腦炎戲作》押“心、冰”，《言詞爭執(zhí)歌》押“心、靈”，都是“聲”“根”通押的例子?！奥暋薄案蓖ㄑ哼€可以追溯到古代，從周代民歌到宋詞、元曲，都有這樣的例子。（見第21頁） “聲”“根”通押為什么比較常見呢？從音理上，“聲”韻開口呼的主要元音 e 和“根”韻的主要元音 e 是相同的，“聲”韻齊齒呼的主要元音 i 與“根”韻齊齒呼的主要元音 i 也相同。至于韻尾，則“聲”韻的ng雖不同于“根”韻的n，但二者都是鼻音韻尾，有接近之處。（見第21—22頁） 從秦似教授的以上論述中，我們可以得知en與eng的讀音并無明顯的差別，而以其為韻母的韻字互相通押也是由來已久。 我們先來看看《現(xiàn)代詩韻·前言》中提到的魯迅的兩首均為首句不用韻的七絕： 1、《贈日本歌人》： 春江好景依然在，遠國征人此際行。莫向遙天望歌舞，西游演了是封神。 此詩【注9】兩個韻腳字“行”與“神”，在平水韻系統(tǒng)中分屬下平八“庚”韻和上平十一“真”韻，不通押【注10】；而在新韻（與平水韻相對而言）中，“行”讀xíng，“神”讀shén。依《現(xiàn)代詩韻》來看，前屬“聲韻”，后屬“根韻”。 2、《報載患腦炎戲作》： 橫眉豈奪蛾眉冶，不料仍違眾女心。詛咒而今翻異樣，無如臣腦故如冰。 此首兩個韻腳字“心”與“冰”，在平水韻系統(tǒng)中分屬下平十二“侵”韻和下平十“蒸”韻，也是不通押；而作為新韻，“心”讀xīn，“冰”讀bīng。依《現(xiàn)代詩韻》來看，前屬“根韻”，后屬“聲韻”。 我們再來看看朱德委員長1961年3月3日寫的《游越秀公園》這首對式（有人稱之為“折腰體”）七絕： 越秀公園花木林，百花齊放各爭春。惟有蘭花香正好，一時名貴五羊城。 此詩“林”“春”“城”在平水韻系統(tǒng)中依次分屬“侵”“真”“庚”三韻，此三韻無通押關(guān)系。而作為新韻，在《現(xiàn)代詩韻》中，“林”（lín）與“春”（chūn）同屬“根”韻，“城”（chéng）則屬“聲”韻。可見朱德委員長此詩也是根據(jù)“聲根相通”的法則來用韻的。 我們再來看一首當代著名文學家、詩人、古典文學研究家、社會批評家家聶紺弩【注11】（1903—1986）于1976年1月8日周恩來總理逝世后寫的七律《哭總理》： 于無聲處響驚雷，天下嗚呼慟哭誰?？偫斫癯羌偃?，斯民卅載沐恩來。 風流人物誰無死，痛徹乾坤此一悲。祖國山川傷瘦瘠，化吾身骨作肥灰。 此詩的5個韻腳字“雷、誰、來、悲、灰”，在平水韻系統(tǒng)中所屬韻部依次為“灰、支、灰、支、灰”?；翼?/span>（上平第十）與支韻（上平第四）不通押（如果通押的話此詩則屬“進退格”律詩）。也就是說，若此詩用的是舊韻，則屬“出韻”之作。實際上此詩用的也是新韻。雷（léi）、誰（shéi或shuí）、悲（bēi）、灰（huī），在《現(xiàn)代詩韻》中同屬第七部“飛”韻，而“來（lái）”則屬第六部“開”韻。在《現(xiàn)代詩韻》系統(tǒng)中，“開”韻和“飛”韻具有“偶通”關(guān)系，可見此詩不存在“出韻”的問題。 在《中華詩韻》中，上述三首七絕和一首七律，每一首詩所用的韻字也都是分屬于兩個韻部。【注12】按照《中華新韻》一律不得通押的觀點看來，這四首新韻詩無不存在“出韻”的問題。魯迅先生、朱德委員長和聶紺弩先生他們在詩歌創(chuàng)作上都有幸不用受到《中華新韻》發(fā)布者的約束，否則，他們的這些詩作就都要被打入另冊了。 順便說一下，《中華新韻》的發(fā)布者在說明“en、eng 不通押”這一問題時還提出：“新韻只有十幾個韻部，字量大，余地大，用韻再無放寬的必要”，這顯然并非只是針對en與eng而言，實是要取消詩歌寫作中押鄰韻、用通押的做法。將古已有之的通押法則全盤否定，那么，像飛雁入群格、飛雁出群格、進退格、轆轤格、葫蘆格等等押韻方面的變格也就不復存在了。這對于詩壇的繁榮昌盛不見得是一件好事。 【注】 1．網(wǎng)址：https://baike.baidu.com/item/%E4%B8%AD%E5%8D%8E%E6%96%B0%E9%9F%B5/622875?fr=aladdin 2．字體加粗和加下劃線是本文作者所為，純是為了引起讀者的特別注意。 3．秦似（1917－1986）：作家、語言學家、大學教授。廣西博白人。原名王緝和。著名語言學家王力教授的長子。曾在廣西師院中文系開設過音韻學課程。曾任廣西省戲曲改革委員會主任、廣西省文聯(lián)副主席、廣西語文學會會長和中國語言學會理事，中國文聯(lián)委員。 4．廣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廣西新華書店發(fā)行；64開本，207千字（640頁）。1975年7月第一版，1979年6月第二版，1983年8月第三版，1983年8月第5次印刷。 5．見http://www.sohu.com/a/254676001_498011 6．教育部組織編寫，總主編溫儒敏，人民教育出版社2018年6月第一版，2018年7月第一次印刷 7．葉圣陶（1894—1988）：江蘇蘇州人。原名葉紹鈞，現(xiàn)代作家、教育家、編輯家。有“優(yōu)秀的語言藝術(shù)家”之稱。 8. 注音（普通話讀音）由本文作者所加。下同。 9. 此詩“遠”、“望”二字在《魯迅詩稿》中分別作“海”、“憶”。 10. 平水韻平聲韻各韻間有無通押關(guān)系，我們主要以東南大學王步高教授《詩詞格律與寫作》（視頻公開課）第一講《韻、韻腳、韻書、押韻》中關(guān)于鄰韻的論述為根據(jù)。王步高教授說，他對平水韻平聲韻部間的鄰韻關(guān)系，是“根據(jù)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詩韻》《詩韻目錄》《詩韻新編》及王力《漢語詩律學》，參照現(xiàn)代人作近體詩通押的情況”來確定的。王步高教授關(guān)于平水韻鄰韻的認識也確實比王力教授的要全面得多。 王步高教授《詩詞格律與寫作》（視頻公開課）第一講《韻、韻腳、韻書、押韻》由東南大學教育科技中心于2013年4月攝制。見 http://open.163.com/movie/2014/1/P/0/M9IJH8P3G_M9IJT1PP0.html 11.見《英烈豐碑·聶紺弩》一文（載“今日京山”網(wǎng)）。網(wǎng)址： https://www./a/zt/fdbnl/hsjs/2021/0518/31756.html 12. 在《中華新韻》系統(tǒng)中，魯迅《贈日本歌人》的“行”屬十一“庚韻”，“神”屬九“文韻”；《報載患腦炎戲作》的“心”屬九“文韻”，“冰”屬十一“庚韻”；朱德《游越秀公園》的“林”與“春”同屬九“文韻”，“城”屬十一“庚韻”；聶紺弩《哭總理》的“雷、誰、悲、灰”同屬五“微韻”，“來”屬四“開韻”。 2022.11.23初稿，2023.12.23第一次修改
【附錄】《現(xiàn)代詩韻》聲韻與根韻常用字表（平聲部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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