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詩情畫意的揚州、鎮(zhèn)江

王力德個人館 2022-06-21 發(fā)布于新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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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游南國之十一，揚州、鎮(zhèn)江 2010年5月30日

　　1，我為什么喜歡這兩處？

　　我這次選揚州去旅游，有的朋友頗感奇怪。現(xiàn)在旅游團去長三角，一般都選擇蘇杭、上海、南京，最多加上無錫、宜興。幾乎沒什么團會選擇揚州和鎮(zhèn)江。

　　為什么？我想一個字——“窮”，近現(xiàn)代江南之富庶遠(yuǎn)遠(yuǎn)超過江北蘇北，貧窮的蘇北人及蘇北方言在長三角已成譏諷嘲笑的“樂子”。

　　揚州不受旅游者重視的另一個原因大概是交通不便，在地圖上發(fā)現(xiàn)，火車不能直達(dá)揚州，必須先到鎮(zhèn)江，再過長江才能到北岸的揚州，太麻煩。

　　第三個原因就是名氣太老，人們都愿意玩新開發(fā)的景兒，比如張家界、九寨溝之類自然景觀，老景多為人文景觀，文化歷史底蘊豐厚，人們反倒不注意。

　　而我卻偏偏選擇了這兩處蘇北城市去旅游（鎮(zhèn)江雖然也在江南，但和同樣處于江南的南京一樣，都屬于蘇北方言區(qū)，所以統(tǒng)稱“江北佬”）為什么？除了江南那幾處我已去過之外，主要是因為歷史和文化的底蘊。

　　從唐宋一直到清，揚州的名氣那可是遠(yuǎn)勝江南諸鎮(zhèn)。眾所周知，清代《四庫全書》一共抄了七部，除皇家藏有四部外，其余三套《四庫全書》分別送藏于揚州文匯閣、鎮(zhèn)江文宗閣和杭州文瀾閣，史稱"江浙三閣全書"。可知揚州和鎮(zhèn)江在人杰地靈的江浙一帶是多么的人文薈萃了。

　　揚州以三樣?xùn)|西吸引古人的眼球：美景、繁華、美女。

　　《說唐》中，隋煬帝開運河，為的就是直奔揚州看一眼瓊花！揚州究竟美到什么什么程度？唐代徐凝《憶揚州》有如此名句：

　　　　蕭娘臉上難生淚，桃葉眉頭易得愁。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

天下的好風(fēng)月盡讓揚州占去了！

　　唐代張祜這樣說：

　　　　十里長街市井連，月明橋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

　　人人都愿死在揚州，葬在揚州！揚州該有多大的魅力！市井繁華，月明仙境，美不勝收。中國四大菜系之一淮揚菜即出自蘇北的淮安和揚州，現(xiàn)在所謂上海菜、蘇州菜、杭州菜其實統(tǒng)屬于淮揚菜系，什么“上海本幫菜”？論根兒還在你們笑話的揚州呢！

　　可知當(dāng)時的揚州簡直就是享受的樂園，我估計那時民謠應(yīng)該是“上有天堂，下有淮揚”而不是蘇杭。

　　其實更吸引游人的是揚州美女。揚州姑娘美到什么什么程度？杜牧有這樣的名句：

　　　　娉娉褭褭十三馀，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fēng)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

　　后來形容少女“豆蔻年華”就是打這兒來的。至此，我們才能理解這兩句名言：

　　腰纏十萬貫，騎鶴下?lián)P州！

　　這兩句詩出自梁代的一部小說，有四個秀才在酒樓喝酒，各言所志，其一說愿為揚州刺史，其二說愿多得財帛，其三說愿飛升成仙，最后一個說，既然這樣為何不三者得兼，“腰纏十萬貫，騎鶴下?lián)P州”？”

　　帶著無限錢財，駕仙鶴，去揚州當(dāng)神仙，逛瘦西湖，吃淮揚菜，泡“豆蔻”妞兒。怪不得杜牧說：“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贝蠹叶贾赖睦畎酌洌骸肮嗜宋鬓o黃鶴樓，煙花三月下?lián)P州”，那真是春風(fēng)得意。

　　不過我在學(xué)生時代對揚州的繁華和美女并不知曉，我是從杜牧詩中體味到了揚州之美，杜牧是我最喜歡的晚唐詩人之一，他的名句比如：

　　　　暮靄生深樹，斜陽下小樓。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

　　這般美景能生出無限意境，足夠我沉醉其間了。

　　一說到園林，好像只有兩派，一是北京和承德的北方皇家園林，氣魄宏軒，一是以蘇州為代表的南方私家園林，玲瓏剔透。實際上還可以另有一派鼎足而三，那就是揚州園林。

　　清人李斗在《揚州畫舫錄》中說：“杭州以湖山勝；蘇州以市肆勝；揚州以園亭勝。三者鼎峙，不可軒輊?！睋P州園林反倒超過了蘇州。

　　實際上揚州園林融南方清秀、北方雄偉于一體，兼有“北雄南秀”，藝術(shù)風(fēng)格和景物特點堪稱中國古典園林的典范。

　　當(dāng)然，揚州不只是美艷驚人，也有驚人的悲慘，辛棄疾當(dāng)年站在北固山上，隔江北望被金兵鐵騎踐踏的揚州嘆道：“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富足加美女的揚州，成了兵鋒的首選。

　　而與揚州毗鄰的鎮(zhèn)江，也有豐富的文化歷史，“白蛇青蛇水漫金山斗法?！保鹕剿潞头ê：蜕芯驮阪?zhèn)江。而我對鎮(zhèn)江的興趣卻是從辛棄疾的詞中來的，辛棄疾是我最喜愛的詞人。他的《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大氣磅礴，千古絕唱，京口就是鎮(zhèn)江的古稱。我們在初中課本上學(xué)過另一首辛詞——“西北望神州，滿眼風(fēng)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彼晕覐某踔袝r代就幻想有一天也能站在北固樓，遙想千古興亡。

　　誰知竟等到“書生老去，機會方來！”（劉克莊詞）

　　2，京口瓜州一水間

　　我在網(wǎng)上查列車表，發(fā)現(xiàn)從上海進(jìn)出的車幾乎全都成了動車組，你想省錢都不行，逼得你享受快捷舒適，好像囊中羞澀就不配出入大上海似的。

　　今天是5月30日，這次我們終于坐上了真正的動車硬座，確實像網(wǎng)上說的，比普快硬坐舒適，干凈，視野開闊，座椅更軟更寬（當(dāng)然價格也“更加倍”），而且全都是前進(jìn)方向，不會因倒座而暈車。屏幕上顯示出實時的時速、車內(nèi)溫度、車外氣溫、廁所狀態(tài)等，時速已達(dá)200公里。但從窗戶望出去，卻并沒有風(fēng)馳電掣的“眼暈”感覺，據(jù)網(wǎng)上說這是因為車窗裝了所謂“減速玻璃”的緣故，說是窗外景物經(jīng)過玻璃后有一個“遲滯”，現(xiàn)在看到的是“以前的景像”。

　　這完全是記者不懂物理學(xué)的瞎扯，也許是“謔頭”，其實不過是玻璃質(zhì)量高，平整，景物不會在高速運動中產(chǎn)生畸變，再加上景物離得遠(yuǎn)而已，決不可能“遲滯”甚至“減速”，否則不成了虛幻的“時空隧道”？

　　從上海到鎮(zhèn)江，只一個小時就到了，夫人甚至不習(xí)慣這么快，說“這叫坐的啥火車？還沒坐就到了？”好像只要坐火車，必得經(jīng)受長期煎熬不可，不受夠罪還不答應(yīng)似的。當(dāng)然，也許是夫人坐得太舒服，還沒享受夠呢！

　　有幾位日本人，只坐不到一個小時，還要到處找咖啡，好像這頓咖啡不喝上就不能稱之為“坐火車”了。

　　鎮(zhèn)江火車站很簡陋，我一下火車，第一件事自然是提前買好三天后離開鎮(zhèn)江的票，根據(jù)網(wǎng)上早已查得的資料，選了個最合適的時間，半夜上車，早上到濟南。然后把沉重的行囊寄存在鎮(zhèn)江，輕裝去揚州。并買了一張地圖，一面是鎮(zhèn)江，另一面是揚州，看起來這是一對孿生城市，總得綁定在一起。在火車站才知道，揚州也已經(jīng)通了火車，只是車次很少。

　　鎮(zhèn)江到揚州的大巴20分鐘一趟，其實很方便。對照地圖，汽車沿高速路上了高架斜拉的潤揚大橋跨越寬闊的長江，剛一過江，就看到路邊一個巨大的路標(biāo)，上書“瓜州渡”，千古名句不由地浮現(xiàn)出來：

　　王安石的“京口瓜州一水間，鍾山只隔數(shù)重山，春風(fēng)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大家都知道那個故事，安石老兒用“春風(fēng)又到”“春風(fēng)又過”“春風(fēng)又滿”，換了幾茬兒，嘎崩兒一下蹦出個“春風(fēng)又綠”，形容詞“綠”當(dāng)動詞這么一用，遂成千古名句。

　　陸游的“早歲哪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如山。樓船夜雪瓜州渡，鐵馬秋風(fēng)大散關(guān)。”那是何等氣魄？從王安石到陸游只過了一百年，京口瓜州一水之隔已是宋金兩重天，陸游只能盼著在漫天夜雪中乘“樓船”戰(zhàn)艦去收復(fù)江北的瓜州渡，或者在獵獵秋風(fēng)中跨鐵馬提戰(zhàn)刀沖出金宋交界的陜西大散關(guān)。

　　今天“京口瓜州一水間”早已不用“樓船渡”，潤揚大橋是目前中國第一、世界第三的特大跨徑懸索橋，橋下凈空五十米，大巴十幾分鐘就在“半空中”飛跨了長江，一小時后就到了揚州。

　　3，吃住揚州

　　果然如我所料，旅游城市揚州的游客很少，旅館自然便宜，一套漂亮的標(biāo)間才60元，這是我們出門以來最“攢勁”的房間。

　　我的經(jīng)驗，旅游住旅館最好在火車站或汽車站附近，旅館多，價格低，選擇余地大，而且交通方便，離市中心和旅游景點都近。但揚州有點特別，汽車站離城過遠(yuǎn)，在城外西南，猶豫半天還是住這兒了，反正揚州城不大，此間是多路公交總站，去那兒都方便。

　　辰光尚早，我們坐20路直接來到市中心美食街品嘗正宗的淮揚菜，味道果然不錯。

　　揚州小吃以包子、粥、炒飯出名，尤其揚州炒飯全國哪兒哪兒都是。第二天我們又嘗了蟹黃包，香菇雞肉粥，都挺好，但最正宗的那家揚州炒飯沒開門，只好在另一家吃吃，比我自己炒的好不到哪里。夫人發(fā)現(xiàn)，關(guān)鍵是雞蛋炒得散，全部裹在飯粒中，這也就是吹噓的所謂“金裹銀”了。中國人起名兒都那么“藝術(shù)”。

　　3，揚州八怪

　　美食街附近就是“揚州八怪紀(jì)念館”，順便去看看。

　　揚州八怪，中國老百姓一般不熟悉，但鄭板橋畫竹子知道的人就多一些，尤其是他的“難得糊涂”書法許多人都喜歡掛在家里。不過一般人對“難得糊涂”的理解恰好是相反的，多數(shù)人的意思是“糊涂些好”，而鄭板橋的意思卻是心里明鏡兒似的，想糊涂也糊涂不了。

　　我做為畫家，自然對揚州八怪知道得稍微多一點，知道他們是清代一伙風(fēng)格怪異的書畫家，借怪書怪畫發(fā)泄怨憤。知道鄭板橋本名鄭燮，而“板橋”取自唐代溫庭筠名句“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我所知也就這么多。

　　進(jìn)得紀(jì)念館，方知此處是八怪之一金農(nóng)的住宅，揚州八怪實際上共十五人，此處是這十五人經(jīng)常聚會談詩論畫的“沙龍”。大廳里有這十五人聚談的塑像，當(dāng)然，這是現(xiàn)代的雕塑。

　　重要的還是這些人的書畫，院落一圈全是他們的書法碑刻，一看便知，風(fēng)格的確比較怪異，而且都跟我們常見的鄭板橋書法相象，更難得的是，其中有一幅碑刻恰是“難得糊涂”，不用說到今天早已價值連城了。揚州畫派開創(chuàng)了一代新畫風(fēng)，一直影響到近代的徐悲鴻、齊白石。

　　這里還有幾個現(xiàn)代畫展，也是八怪風(fēng)格，極見功力，看來八怪后繼有人了。有幾幅畫兒畫的是最家常的，一般畫家不屑于畫的西瓜、青蘿卜、大白菜，但畫得非常逼真，有點兒現(xiàn)在西方的超級寫實主義味道，國畫能畫到這份兒真不容易。

　　忽然，一位呆頭呆腦的婦女闖進(jìn)來問道：你們說的八怪在哪兒呀？我怎么找不著？也許工作人員見得多了，耐心解釋：

　　“八怪不是八個妖怪，而是十五個書畫家，風(fēng)格怪異，所以稱八怪，你進(jìn)來時的大廳那群人像，就是揚州八怪?！?/p>

　　婦女像遭了雷擊，半晌說不出話來，我估計她心中暗暗叫苦：“虧了，二十塊錢白花了！”

　　我發(fā)現(xiàn)院中一棵樹，下有一石碑說明：“瓊花，揚州市花，傳說隋煬帝下?lián)P州看瓊花，即為此花?！?/p>

　　隋煬帝為到揚州看瓊花，竟不惜人力，開鑿大運河，一路上還得數(shù)以萬計的宮娥彩女為其拉扦，其間還有麻叔謀吃小孩的故事（并演譯成嚇唬孩子的“麻胡子來了！”）結(jié)果到了揚州，一場冰雹打落瓊花還沒看成，最終激起農(nóng)民大起義，可知瓊花之珍貴兼可恨。

　　難道眼前這棵樹就是那名貴的瓊花樹嗎？樹并不大，按理說瓊花應(yīng)為灌木，但這灌木也實在高大，幾乎就是一棵樹，也沒開花。那么我千里迢迢到揚州，難道也和隋煬帝似的白來一趟看不成么？

　　4，揚州瘦西湖

　　夫人在廈門去上海的路上，問同行的一位女大學(xué)生：揚州好玩嗎？有必要去嗎？對曰：不就是瘦西湖嗎？其實不過是一條稍寬一些的水溝罷了，一點兒意思都沒有。

　　我知道夫人已經(jīng)玩累了，想放棄，連忙鼓勵她：那小孩子懂得什么美？瘦西湖比杭州西湖還美，到了你就知道了。

　　今天5月31日，一早我們來到瘦西湖，看過“卷石洞天”和“西園曲水”之后，方知這還不是真正的瘦西湖，只是一個序曲。出了公園北門，跨過一條馬路，才來到真正的瘦西湖。就像京戲中，千金小姐未出場，一個接一個出場的丫環(huán)就已經(jīng)光彩照人了，以為那就是小姐。

　　瘦西湖之所以“瘦”，因為以前它是護城河。也正因為其瘦，才使得它與杭州西湖有了不同。

　　林語堂有段文字說到我心坎兒去了：瘦西湖“與杭州西湖的不同之處在于，它并不是湖，而是由幾條長而寬的彎曲水道所組成（正如女學(xué)生說的一樣），一彎一個景，像中國的園林一樣，時而媚態(tài)畢現(xiàn)，時而曲徑通幽，而杭州西湖則一覽無遺。它和西湖的區(qū)別還在于它更顯得荒涼孤寂，如果說西湖是富貴人家風(fēng)韻猶存的半老徐娘，那么瘦西湖就如在荒郊野外遇見一位花容月貌的二八佳人?！保ê竺孢@段那位“二八佳人”的女學(xué)生就不懂了）

　　是的，曲徑通幽，別有洞天，這才叫中國園林的韻味。

　　進(jìn)大虹橋的南大門，先是“長堤春柳”，游船畫舫伴著春江水鴨緩緩游弋，漫步穿過亭榭春池，號稱瘦西湖屏風(fēng)的徐園，一拐彎，遠(yuǎn)遠(yuǎn)便看到了著名的“五亭橋”。

　　五，獨占十五輪明月的五亭橋

　　三十年前，我還在南疆沙漠時，就已經(jīng)臨摹過五亭橋的水彩畫，可以說與五亭橋早有神交。五亭橋造型據(jù)說來源于北京北海公園的五龍橋，但又有創(chuàng)新，成為中國獨一無二的名橋。

　　未到五亭橋，先看到了瓊花！此間立一木牌：“瓊花：揚州市花，四五月間開花，花大如盤，潔白如玉，因與隋煬帝有關(guān)的傳說，蒙上了一層神秘面紗?！?眼前的瓊花一片片冰清玉潔的花瓣兒像碗似的護著尚未綻放的金色花心，真的美極了，怪不得隋煬帝竟豁出去開鑿一條大運何來揚州看瓊花。

　　未到五亭橋，又發(fā)現(xiàn)了一座也很獨特的黃色小亭，三面臨水，四面圓門，號稱“吹臺”（不知何意，是玉女吹簫嗎？），乾隆曾在此釣過魚。我們以圓門為框，透過去，遠(yuǎn)遠(yuǎn)的五亭橋就是框中的一幅畫，這就叫做中國園林中獨具特色的“框景”，油畫一加上畫框立刻增色，油畫來自西洋，但西洋園林卻無此巧思，你說怪也不怪。

　　等到了五亭橋，我的腳也已經(jīng)堅持不住了，趕緊找一個角度畫速寫。我第一次體會到，因為腳疼，再加上沒地方好坐，居然畫兒也畫得很草率，不由自主地強迫自己快點兒畫完，沒能發(fā)揮出水平，但總算親筆留念，彌足珍貴，由此我體會到出門速寫時一定要有個“好畫凳”。

　　如果把瘦西湖比做一個婀娜多姿的少女，那么五亭橋就是少女身上那條華美的腰帶。五亭橋不但是瘦西湖的標(biāo)志，也是揚州城的象征。

　　畫完我們再親自踏上這向往了三十年的名橋，無論臨摹還是寫生，都只能遠(yuǎn)遠(yuǎn)看到它的一個側(cè)面，只有親自走上去，才能看到這五座亭子是如何安排在“工字型”的五座橋臺上的，數(shù)數(shù)橋下究竟有多少個橋洞，這十五個橋洞是如何曲折拐彎，洞洞相連，洞洞相通，想象一下“每當(dāng)清風(fēng)月滿之時，每洞各銜一月，眾月爭輝，莫可名狀”的盛景。只有到這時，才能理解為什么“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你想天上只有一輪明月，五亭橋下倒有十五輪，可不是天下明月都讓揚州占去了！？

　　難怪中國著名橋梁專家茅以升這樣評價：“中國最古老的橋是趙州橋，最壯美的橋是盧溝橋，最具藝術(shù)美的橋就是揚州的五亭橋?！?/p>

　　說到“二分無賴是揚州”，詩詞界對“無賴”二字爭論很厲害，莫衷一是，依我看全沒說到相上。你想起中學(xué)學(xué)過的辛棄疾那兩句詞了嗎？“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边@里的“無賴”分明是可愛，一種小兒頑皮的可愛。那么“二分無賴是揚州”就是少女撒嬌的可愛了，美女般的揚州就敢這么嘻嘻笑著撒嬌耍賴：“天下三分明月我就偏要占它兩分！難道你說不是嗎？”

　　六，撲朔迷離的二十四橋

　　再往前，終于來到了“二十四橋”，我喜歡揚州，喜歡杜牧，大半是因為他的這首詩：

　　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想想在皎潔的月色下，和“玉人”并肩漫步在二十四橋，簫聲悠悠，余音縈繞，漸漸溶入明月清輝中……

　　在我的想象中，“二十四橋”應(yīng)該是二十四座橋，回轉(zhuǎn)相接，流連不斷，但真正到這兒一看才知道，究竟什么叫“二十四橋”爭論到今天還沒定論，也沒留下歷史遺跡。有說確實是二十四座橋，沈括甚至考證出各橋的名子，也有說只是一座橋，甚至還有說并不是橋，而是“二十四嬌”——二十四位玉女吹簫。這就更加撲朔迷離了。

　　旅游局最后決定，干脆修一座橋，就叫它“二十四橋”，橋身二十四個臺階，二十四根欄柱，橋洞二米四高，二米四寬。用意也算良苦，但用現(xiàn)代公制的“米”來湊唐代的傳說，實在太過牽強。我看還不如什么都不修，只留一個歷史懸案，刻在石碑上，讓游客自己去想象各自心中不同的二十四橋。

　　但既然已經(jīng)修了，起碼橋畔來一座杜牧“二十四橋明月夜”的詩碑吧？也沒有，缺心眼兒！

　　我只好把這個假“二十四橋”畫下來，誰叫我太喜歡杜牧這首詩了呢。這回有舒服的石階可坐，應(yīng)該畫得精細(xì)一些了吧？誰知還是太草率，腳疼叫人靜不下心來。所以畫畫不光要有時間，有好畫凳，還要有好身體，好心情，我比不了自割耳朵的梵高，在痛苦中是很難作出好畫的。

　　這座橋的造型還真有點兒意思，那個橋洞正好是半個圓，再加上水中倒映的半個圓，不恰好是一輪完整的“二十四橋明月夜”么？即使無法夜游，我們也已經(jīng)領(lǐng)略到了“二分無賴”的揚州月。

　　當(dāng)然，杜牧當(dāng)年一定是夜游的，唐代此地并非公園，也不收門票，更無下班清園鎖門的規(guī)矩，夜晚當(dāng)然能來得了，而且杜牧一定要夜游才有韻味，請看杜牧的另一首名詩：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

　　可知揚州瘦西湖如同南京秦淮河一樣，都是燈紅酒綠歌妓如云的夜生活樂園，不知當(dāng)年的二十四橋和吹簫玉人是何等景致，連幅畫都沒留下來，中國文化就是這樣幻影化形，神秘莫測。

　　有人說揚州是中國的月亮城，可惜好月亮關(guān)在公園里，叫我們無法真正享受月夜下的橋影和簫聲。

　　七，意猶未盡

　　我本來計劃游完二十四橋就從西門出去算完事，北面還有一大片景區(qū)就不游了，顯然這不是我的風(fēng)格，每次是我要繼續(xù)玩而夫人告饒，但腳已經(jīng)是“嘎嘎地”疼，我只好放棄。

　　沒想到這次卻是夫人不依不繞，她倒意猶未盡了。本來她不是聽了傻女學(xué)生的話不想來了嗎？真正來了一游，她才發(fā)現(xiàn)太美了，說：

　　“簡直像游在仙境一樣，忽然從哪兒冒出個人來，好像仙女似的那么神秘?！?/p>

　　沒想到夫人的這番見解正與林語堂巧合：“瘦西湖就如在荒郊野外遇見一位花容月貌的二八佳人”。

　　本來游山玩水圖的就是個清靜悠閑，如果像世博會或昆明石林那樣人山人海，喊聲鼎沸，再好的景色也索然無味了。

　　我為什么來揚州？就是早已料到此處景色好卻不為人重視，要玩就玩這樣的清靜去處。

　　越往前走越加清幽，人跡罕至，甚至有到了荒郊野外真正大自然的感覺，真想在這里好好睡它一覺，全身心地徹底放松。這段感受又與林語堂巧合：“它和西湖的區(qū)別還在于它更顯得荒涼孤寂?！?/p>

　　有一道花橋，整個用鮮花罩成“花廊”，有點兒像新疆的葡萄架，卻又姹紫嫣紅。

　　有一處盆景園，設(shè)計別出一格，在盆景背后襯一面淡雅的山水畫，立刻有了一種書卷氣，而且山水畫也因盆景而鮮活了起來。

　　快近北門，聽到枝頭小鳥喳喳叫著，相機關(guān)著，要啟動很慢，再走近小鳥，恐怕早就驚飛了。不想那鳥竟如此通人性，“人來鳥不驚”，等我到樹下瞄了半天，兀自叫個不停，總算拍到一張滿意的作品。你看，這就是人少的好處。

　　8，連護城河都那么美

　　從瘦西湖出來，坐旅館老板推薦的61路，沿護城河轉(zhuǎn)一圈回旅館。果然如老板所說，61路幾乎途經(jīng)了揚州所有精華景致——平山堂、個園、逸圃、史公祠（供奉史可法）、天寧寺、冶春、紅園、何園、雙虹橋、渡江橋，等于揚州城的觀光車。

　　不說這些景點，只是護城河本身就已經(jīng)風(fēng)光無限。揚州護城河，曾是唐朝中外客商貨物進(jìn)出的東方名港；清代鹽商、漕運的集散要地。只是兩個時代的護城河不是一碼事。

　　早在唐宋時代就有了瘦西湖的前身，這便是唐羅城、宋大城的護城河遺跡?？纯词菸骱男螤畋阒?，是一個長形直方拐角，明顯是護城河的一部分，那拐角處便是二十四橋?，F(xiàn)在唐城墻遺址尚完整。

　　后來的揚州城，位于唐城的東南方向，而瘦西湖也就自然處于城外西北角了?？?、乾下江南，鹽商們對揚州護城河疏浚拓寬，植樹造林、修建樓臺水榭，營造出燈紅酒綠、精致絕倫的景致。一時間，文人墨客包括揚州八怪紛至沓來，名妓云集，揚州美女也名滿天下。乾隆皇帝在小舟夜游時揮毫題詩：“小艇沿流畫漿輕，鹿園鐘磬有余音。門前一帶邗溝水，脈脈常含萬古情。”

　　我們透過車窗，看著沿護城河蜿蜒流淌不斷變換的景致，夫人嘆道：能住在揚州真是不錯呀（恰合張祜詩“人生只合揚州死”）。我心想，叫你來你揚州旅游還不愿意呢。

　　雖說現(xiàn)在無法去瘦西湖賞明月，放著這么美的護城河不是也一樣能夜賞嗎？

　　9，晚清第一的何園

　　未到揚州，我已經(jīng)想好了，只游最有名的瘦西湖、何園、個園，其它景點一律不游，否則一星期也玩不完。今天是六一節(jié)，女兒小時候說成“六兒節(jié)童”，公園肯定童聲尖叫吵鬧不斷。本想安排日程躲過“六兒節(jié)童”，但怎么都安排不過來。

　　還是坐61路，先到何園。一到門前即見大字——晚清第一名園。這是清同治的道臺何藏舠的私家后花園，從地圖上看面積不大嘛，何以如此有名？

　　一進(jìn)去先是西園，一看果然氣度不凡，池塘、假山、亭臺、樓榭，安排得極有章法，既緊湊又感覺有相當(dāng)?shù)目臻g，西園以水池居中，池中央便是水心亭了，這座水心亭是中國僅有的水中戲亭，專供家人隔著水池看戲娛樂。據(jù)說《紅樓夢》《還珠格格》等影視的拍攝，都曾把何園的水心亭作為場景。

　　何園另一個特點是“花窗”，這也是中國園林的一種手法，透過月門、漏窗，又看到另一層景，另一個天地，就像一幅畫鑲箝在那里。而門窗形狀、外框、花格，各各不同，畫框也就千變?nèi)f化。何園的花窗不知凡幾，沒見一個重復(fù)的。我讓夫人轉(zhuǎn)到花窗后面露出臉來我再拍，拍完我竟找不到該如何繞過去。

　　就連何園的鐵欄桿也別具匠心，圖案千變?nèi)f化，據(jù)說全是何家主人自己設(shè)計，從法國定做運來的，何園簡直就是藝術(shù)博覽會。

　　何園再一特色就是著名的“復(fù)道回廊”，也就是環(huán)繞一二樓的走廊，連接?xùn)|西園、玉繡樓、騎馬樓等所有主要建筑，總長1500米，被譽為中國立交橋的雛形，專家稱此“串樓廊道”的手法為“江南園林的孤例”。

　　我們穿行于幾個樓間，峰回路轉(zhuǎn)，如迷宮一般，好像有走不完看不盡的景致。我看好一個景，忘了拍照，轉(zhuǎn)回頭來再找，不知轉(zhuǎn)了多少圈，竟再也找不到了。

　　最里面有一組供奉祖先的祠堂，撰寫著滿滿十幾幅嚴(yán)厲的家規(guī)，什么“撐持門戶之規(guī)”“保守家身之規(guī)”等等。夫人讓我拍下來，似乎準(zhǔn)備回家后遵照執(zhí)行，要真能那樣守婦道倒敢情好。

　　10，何小姐的琴房畫室

　　玉繡樓是何家的住宅樓，二層回廊樓房圍合成一個辟靜的四合院，我們特別感興趣的是何家小姐的房間，餐廳、臥室、客廳、書房俱全。尤其那書房，左邊是鋼琴，右邊是寫生架，架上正有一張素描，好像何小姐還在，剛剛畫完沒摘下來似的。那環(huán)境既有古人琴棋書畫的高雅，又有西洋藝術(shù)的浪漫，叫人一看頓生羨慕。

　　其實轉(zhuǎn)念一想，我自己家里不也是這邊彈琴，那邊畫畫嗎？而且還有電腦可玩，怎么倒忘了？與其羨慕何小姐，不如羨慕自己算了。雖然我彈琴必不如何小姐，但畫畫明顯高于何小姐。

　　那幅素描畫的正是“伏爾泰”石膏像，我家里就有。而寫生架前擺的卻“海盜”銅色雕塑，風(fēng)馬牛不相及，看來也是不懂藝術(shù)的何園管理人員隨便擺上去的。

　　何小姐還有一個梳洗化妝間，墻角擺一只高高的木澡盆，外面棗紅里面米黃，極漂亮，能憑空想象出熱氣騰騰的《貴妃出浴圖》。

　　何園的清潔女工還是清末民初祥林嫂那種打扮，典型江浙味的藍(lán)底白花褲褂，腦后梳纘兒，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時代。

　　11，幫我畫畫的一歲孩

　　既到了這么美的何院，不能不畫。轉(zhuǎn)了半天，就畫一幅月亮門小橋吧。

　　畫將完成時，一位母親領(lǐng)著一個剛會走路的，一歲半小女孩過來看，我又想起今天是“六兒節(jié)童”。那孩子幾乎湊到了我鼻子底下，我看她這么可愛，就給了一支彩色鉛筆，說“畫吧”，沒想到這孩子竟真的在我的畫上胡涂亂抹起來，而且抓筆姿勢天然正確，母親連忙制止孩子：“別把爺爺?shù)漠嬇獕牧?！”。我說：“沒事，讓她畫！”

　　那孩子恰好用玫瑰紅畫在大樹的紅花處，我還正愁畫的太死板，沒想這孩子的亂筆給畫面平添了幾分跳動。孩子受到鼓勵，放下紅筆，又在筆盒中翻出更鮮艷的黃色筆繼續(xù)涂鴉。反正孩子沒多大勁兒，畫不了多濃，亂畫反倒更顯生氣，就像印象派那意思。

　　夫人也說：“你看這孩子挑的全是鮮艷的顏色?！笔堑?，在孩子的心目中，世界就該如此鮮艷，藍(lán)的天，白的云，綠的樹，紅、橙、合、紫的花，這孩子我看有天賦。

　　母親不好意思，要拉孩子走，孩子正畫上勁兒，跺著腳哪里肯走？放下鉛筆，又拿起更鮮艷的紅色轉(zhuǎn)筆刀在我的畫上畫來畫去。

　　母親看我這么喜歡小孩，問我是哪里來的，說：“你要是揚州的就好了，一定送孩子來學(xué)畫?！?/p>

　　12，四大名園之一的“個園”

　　下午來到個園，個園的名子起得很有意思，因園中多竹林，而“個”字恰像國畫中的一組組竹葉，以此命名，所以我好幾年前就注意到這個怪異名子的園林。

　　它與北京頤和園、承德避暑山莊、蘇州拙政園并稱為“中國四大名園”，正好北方皇家園林兩個代表，南方私家園林兩個代表，我這次一來就算看全了。

　　當(dāng)然還有另一種更早的說法，認(rèn)為四大名園里面有蘇州的留園，而沒有揚州的個園，不過留園我也去過，不管幾大名園全攔不住我的掃射。

　　一進(jìn)園，名副其實，先是撲面而來一片青翠的竹林，先就充滿了文人高潔的氣息。

　　我有點兒奇怪，蘇州園林多是文人和畫家的私園，上午看的何園是官員何藏舠的私園，還勉強算半個文人，下午看的個園卻是鹽商黃至筠的私園，商家銅臭，怎么反倒更加文人氣息了呢？是黃鹽商附庸風(fēng)雅？還是確有文化底蘊？

　　一查才知道，雖然黃先生自幼以“鹽策”名聞天下，但生性愛竹，《揚州畫苑錄》說他“素工繪事，有石刻山水花卉折扇面十?dāng)?shù)個，深得王、惲旨趣?！痹瓉硎莻€專畫竹子的畫家，他的名子“至筠”，“筠”亦借指竹，對竹酷愛到如此程度，怪不得要建造這樣一個以竹取勝的“個園”。

　　再往里走才發(fā)現(xiàn)，個園更有特色的是假山。其匠心獨運的奇趣不亞于以假山出名的蘇州獅子林，原來兩位設(shè)計師都是畫家。

　　我選了一處來畫，假山前是一方池塘，由太湖石堆砌成山洞、小橋、廊柱，可以穿來繞去，有點兒像花果山的水簾洞，只缺少一面水簾瀑布，特別適合猴子玩，獅子林都沒有這種設(shè)計。

　　但假山好看不好畫，層層疊疊太復(fù)雜，而且色彩上也過于單一發(fā)灰，所以我只用鋼筆勾了那組主要石景，也沒能上色。

　　這里到處都是奇形怪狀的太湖石，似馬，似牛，似鹿，又不大似，而且每塊太湖石的“漏、透、皺、瘦”都表現(xiàn)得極為充分，看起來黃先生在選石和布石上也是獨具慧眼，不愧竹石畫家。

　　等從假山轉(zhuǎn)出去，我才發(fā)現(xiàn)真正的個園大門在老里面，而且在背面。月洞形園門。門上石額書寫“個園”二字，園門兩側(cè)各種竹子枝葉扶疏，所謂“月映竹成千個字”，點明主題。

　　那么大門怎么跑里面去了？原來全都弄反了。所謂個園只是黃先生住宅的后花園。我們應(yīng)該從南面街上先進(jìn)入住宅，然后穿堂而過，最后才能來到后花園“個園”。而現(xiàn)在的旅游點把后花園向北擴大到大街上，然后開一個北大門，我們先進(jìn)入后花園，最后才能到住宅。

　　14，有“僭越”之疑的住宅區(qū)

　　由此可見，黃先生的住宅其實并非個園里的建筑，但現(xiàn)在的個園已經(jīng)把住宅全部包括在里面了，成了個園的附屬。

　　雖是附屬，卻也氣勢不凡。跟何園的二樓小院不同，它分東、中、西三路，即三組并列的多進(jìn)深四合院，那是最高等級的貴族大院。在北京我也就見過和珅建造的恭王府有這樣的布局，一個鹽商居然敢設(shè)計這樣的格局，大有“僭越規(guī)制”之嫌，怎么沒被皇上殺頭呢？也許它的大門開得小，不敢用王府大門、廣亮大門、金柱大門，只敢用蠻子門或如意門。

　　不過那些四合院里面的內(nèi)容似乎不如何園小樓里的東西那么富有生活氣息，無非是些太師椅、中堂、宮燈之類俗套，到底何園晚一些，延續(xù)到民國，又受了西洋影響。

　　15，忘記“美女”

　　到揚州前，計劃好要拍幾張揚州美女。走在街上有時忽然想起來也瞄兩眼，揚州姑娘確是不一般，身材比一般江南女子要高，像東北妞兒，但腰身又如江南女子那么婀娜秀美，就跟揚州園林一樣，兼南北之勝，別具一格。但總是因為相機起動太慢，拍不下來。

　　在何園，那些清潔女工，雖然也拍了兩張，但穿上祥林嫂的下人服裝就顯得老氣，粗陋，顯不出揚州美女的花容月貌。

　　在個園，那些女導(dǎo)游的服裝不同，淺粉色上衣，勾著藍(lán)邊兒，下穿天藍(lán)長裙，完全是民國初年的大家閨秀，選材也不一般，一個個高挑端莊，走起來風(fēng)姿綽約。但女導(dǎo)游帶著隊伍，走得很快，隔著老遠(yuǎn)，閃一眼就不見了。我只顧著欣賞個園的風(fēng)光，就把拍美女這碴兒這忘了。

　　倒是夫人發(fā)現(xiàn)了，多次提醒我：“你看這兒的導(dǎo)游小姐多漂亮，服裝美，人也美?！钡任曳磻?yīng)過來人早沒了。當(dāng)然，老夫我總不好專門追著尋找導(dǎo)游小姐去拍攝，也沒碰著美女正好站在合適的位置等我拍。回去一整理才發(fā)現(xiàn)，拍了那么多照片，竟沒有一張揚州美女。

　　就像那年去巴黎，也想好好拍幾張法國女郎，但總是忘，最后拍回來的只是兩張縮肩塌背的法國黑丑老嫗。為寫游記沒辦法，只好在網(wǎng)上找?guī)讖垞P州個園的美女導(dǎo)游照片充數(shù)。

　　記得有篇生活指導(dǎo)文章說：如果忘記看美女，那就是衰老的象征，看來我真是老了。

　　16，參觀“揚州工”

　　從個園出來，按照事先計劃，帶夫人到對面的揚州玉器工藝大樓參觀她久仰的“揚州工”，夫人是個玉器迷，或者說半個玉器專家。玉器行一說起雕工則首稱“揚州工”。

　　當(dāng)年乾隆爺命人將花三年時間運到北京的和田玉之王，再通過水路運到揚州，請揚州工匠雕刻成最著名的“大禹治水”玉山，一萬多斤，八年方成，現(xiàn)存故宮。我總在想，難道揚州師傅就不能去北京？在皇帝面前就這么牛？

　　和田玉產(chǎn)自新疆，但“新疆工”絕對不行，雕不出什么作品，有了好材料還得送到揚州。既然我把夫人“騙”到揚州，當(dāng)然也得滿足一下她的愛好。

　　夫人進(jìn)去跟玉工們一聊，對方立刻知道都是同行，拿出好東西讓她欣賞。我是看不大懂這些工藝品，什么“水頭”“油性”“石花”之類，只能從美術(shù)的角度欣賞一下，“俏色”確實設(shè)計得很巧妙。

　　18，揚州印象

　　在揚州盤桓兩三天，我和夫人都有了一個粗粗的印象——揚州宜居，事實上2006年揚州就成為第7個獲得“聯(lián)合國人居獎”的中國城市。

　　它的景致不必說了，由歷史和文化造成的氛圍悠長而深厚，小城到處都是說不完的故事。

　　揚州向以“州界多水”而得名，河湖灘蕩密布，水系縱橫，所謂“襟江枕淮”，市域面積中水域占到四分之一，離長江又那么近，然而奇怪的是它的氣候卻讓我們這些西北人都感到干爽舒適，不知什么原因。

　　城市不大，坐公交半小時能走個對角。市民悠閑而從容，“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早喝茶，晚泡澡，著名的淮揚小吃又是那么精細(xì)而講究。

　　今天的揚州城，樓宇整齊，街市干凈，連路燈都做成“宮燈”形狀，處處透出“古典文化”的優(yōu)雅，絲毫沒有所謂“蘇北”的窮困，一看就是個富足的城市。揚州市民的尊老給我留下印象，一上公交爭先給老人讓座。

　　到處有賣特產(chǎn)“揚州三刀”——剃頭刀、修腳刀、菜刀。其實南方菜刀最有名要屬張小泉，但剃頭刀、修腳刀確是揚州為最。揚州除了玉工冠于全國外，泡澡兒練出了修腳工，理發(fā)師也同樣名揚天下。

　　這讓我想到“揚州十日”，那時清兵要漢人剃發(fā)易服，亡國之痛漢民倒不是特別悲切，待刀鋒伸向無關(guān)痛癢的頭發(fā)時卻反抗尤為激烈，也許揚州美女多，男子漢們也就格外愛美，珍惜形象？前面光頭，后面辮子也實在太惡心。清兵的政策是“留頭不留發(fā)，留發(fā)不留頭”，于是有了慘烈血腥，長歌當(dāng)哭的“揚州十日”“嘉定三屠”。

　　我想是不是清兵當(dāng)年殺光了揚州所有血性漢子，剩下的只好被迫剃發(fā)，剃來剃去以至于剃頭竟成了揚州人的拿手好戲？再推想一步，今天的揚州人溫文爾雅，是不是當(dāng)年被殺得只剩了順民，造成遺傳基因的改變？

　　揚州八怪為什么怪畫怪書？也是在重壓之下，只好弄點兒怪異的風(fēng)花雪月，揚州文人的骨氣被摧殘得也只能到這個份兒了。

　　揚州被屠城不自清代始，北宋滅亡時不已經(jīng)是“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了么？那么元初呢？揚州今天宜居、幸福、悠閑，背后的歷史卻刀光血影，不堪回首！好好珍惜吧揚州人。

　　19，滿眼風(fēng)光北固樓

　　6月3日，離開揚州返回鎮(zhèn)江。我計劃好了，上午北固山，下午金山寺。

　　北固山公園大門前，就有一面石壁，鐫刻著辛棄疾那首著名的代表作，楊慎《詞品》說：“辛詞當(dāng)以京口北固亭懷古《永遇樂》為第一?！?/p>

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

　　舞榭歌臺，風(fēng)流總被，雨打風(fēng)吹去。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當(dāng)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

　　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

　　可堪回首，佛貍祠下，一片神鴉社鼓。

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為這首詞我還專門寫過一篇小文《從辛棄疾的《永遇樂》中學(xué)習(xí)用典》，以表崇敬。

　　北固山公園并不大，山也不高，古跡卻有兩處。上到半山腰便是“古甘露禪寺”，也就是戲文里唱的那個“甘露寺”，劉備招親，孫權(quán)嫁妹，暗含殺機。寺很小，里面有好幾組泥塑，主要有“招親”一組：吳國太、喬國老、劉備、趙云，“洞房”一組：劉備、孫夫人、眾丫環(huán)。泥塑完全是民間工匠水平，粗俗不堪。

　　上到山頂便是北固樓，也叫“祭江亭”“北顧亭”，有石匾書“天下第一江山”。北宋末年，中原南渡的愛國文人經(jīng)常在此亭相聚，隔長江北顧中原，抒恢復(fù)故土之志。

　　我從學(xué)生時代就遙想當(dāng)年辛棄疾站在北固亭，一路追思孫權(quán)、宋武帝、宋文帝，一直到廉頗，思緒萬千，何等英雄豪邁，氣貫千古！今天我也終于站到了這里，不容易呀！

　　不料“北顧中原”，卻什么都看不到，原來全被城墻底下的樹木遮住了視線，別說“烽火揚州路”，連長江都看不全。

　　看起來鎮(zhèn)江的旅游局實在缺點兒文化，甘露寺泥塑粗糙也就罷了，北固亭最核心的價值就在于憑高遠(yuǎn)視，“北顧中原”，現(xiàn)在卻叫樹擋住了“北顧”的視線。稍微懂點兒歷史，也該修修樹枝，留出一片開闊視野來。

　　不管怎么說，我總算跟心中的大英雄辛棄疾站在同一個位置上了！

　　下山途中，發(fā)現(xiàn)還有石碑《中山紀(jì)念林》，石碑下刻著“總理遺訓(xùn)”：“要能夠防水災(zāi)便先要造森林，有了森林便可以免去水禍?！?/p>

　　再往下走，還發(fā)現(xiàn)竟然有東吳魯肅墓，太史慈墓，當(dāng)然，墓中肯定沒什么東西，否則，又得像曹操墓似的發(fā)掘一番。

　　我對手持雙戟，大戰(zhàn)小霸王孫策的太史慈尤其崇拜，小時家中桌上總擺著一扇竹屏風(fēng)，兩邊鐫刻著一副對聯(lián)：“自非北?？孜呐e，誰識東萊太史慈”，這是蘇東坡的詩句，我一直欽佩于它的對仗之工。

　　山下還有孫權(quán)、劉備的所謂“試劍石”，《三國演義》一段“玄德公如何恨此石”的有趣傳說，太假，就不管它了。

　　還有“文天祥鎮(zhèn)江脫險渡口遺址”，這可是真的。

　　一個小小的北固山公園，竟集中了如此之多的歷史故事，這一游太有價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