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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南瑣記 崔小紅 皖南三日，情醉一場江南雨。如絲的細(xì)雨灑過呈坎，飄進蜀源，飛入唐模，落在情色朦朧的水岸。這場秋雨，讓西潭的石橋，滴水濺起浪花；跌宕在寬闊的漁梁壩…… 呈坎村寶綸閣前的滾水壩 細(xì)雨灑過呈坎 當(dāng)我到達呈坎的時候，初秋的細(xì)雨不僅沒有停歇，反而越下越大。雨線密織，青山連綿，一袖的流云?；罩莸纳剿?，變成煙雨之美。 穿行于呈坎的雨巷是一件有趣的事情。青瓦，老墻，閉合的木門，陳舊的格窗，石板小路曲曲折折，走到盡頭才知道，前方還有前方。在一面墻壁上，這邊殘存著“擁護蔣總統(tǒng)”的墨跡；那邊用簡化字書寫著毛主席語錄——沒有一個人民的軍隊，便沒有人民的一切。 在“擁護蔣總統(tǒng)”的大字上面，疊加著“愛國公約”，它的內(nèi)容是用二簡字書寫的。二簡字是第二次簡化的漢字的俗稱，于1986年被國務(wù)院廢除。但廢而不止，還有一定的影響力。比如還在使用的“桔”字，它的原字形是“橘”。 呈坎記錄曾經(jīng)，在這里，深淺不一的墨跡涂畫著時代風(fēng)云。 環(huán)秀橋是呈坎的一座古石橋，橫跨在眾川河上。不僅連接著本村的溪東街和前后街，在古代，還是休寧通往歙縣的交通要道。這座橋建于元代，原是一座五孔的石橋。與定遠縣爐橋鎮(zhèn)的“橋上橋”一樣，由于時間久遠，部分橋孔已經(jīng)被湮沒。 關(guān)于這座橋還有一個動人的故事。早在元代的時候，呈坎村里有一對青年夫妻，由于家境貧寒，丈夫別妻離鄉(xiāng)，外出經(jīng)商，終于家財萬貫，卻客死他鄉(xiāng)。妻子遵照丈夫的遺愿，捐資為家鄉(xiāng)建造這座便民橋，用丈夫的名字為這座石橋命名。 環(huán)秀橋的橋頭鋪設(shè)著石板，其中的一塊長條石上刻著“皇清”“程公、吳氏合墓”等字樣。這是一塊清代豎立的墓碑，墓主人姓程。呈坎村以羅姓為多，如果程姓是大戶，墓碑還會不會被踩在腳下？有時候，你懼怕的鬼，恰恰是別人心中敬拜的神。 環(huán)秀橋的石板有兩塊是新的，因為在1991年大水的時候，石板被咆哮的山洪沖走兩塊。近代有三次嚴(yán)重的水患，分別是1931年、1954年、1991年。環(huán)秀橋矗立600余年而完好，卻傷于1991年的山洪，人類活動已然對山體環(huán)境造成破壞。因此隆重推出“兩山理論”——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 雨還在下著，這場雨，有蹤有影。青山如畫，掛在眼前。眾川河的滾水壩上水流湍急，白云變成壩上的一條白線。 他與橋上的保安說著話，我趁機溜進寶綸閣。走進寶綸閣，這里正在維修，沒有游客。門旁的石鼓被木柵欄包好，一棵400年樹齡的桂花樹站在雨水里，在儀門、享堂等建筑內(nèi)，腳手架林立?？词刎泩龅睦先颂嵝盐易⒁饽_下的釘子。 走出寶綸閣，遇見一位保安，此人緊緊追著我問是怎么進來的？我撐著傘站著，不知道說什么好。另一位保安也走過來，讓我出示門票。這時，他來了。他說：“小紅，你怎么跑到這里來了？趕緊回家吃飯去?！鄙蟻頎孔∥业氖帧?/span> 通靈古道（靈山段） 蜀源的涼亭 徽州很美，山水環(huán)境，物我和諧。這是駕車行走在柏油馬路上的感受。以前，進出皖南山區(qū)，陸路全靠肩挑背扛，負(fù)重前行于山間，風(fēng)吹日曬雨打，腳下路不平，其艱苦程度可想而知。所以為造福子孫，徽州人年年都在修路，修了一段，再修下一段。那時修路，政府是不出錢的，全靠鄉(xiāng)賢組織，并商賈百姓一同出資。迄今為止，徽州還保留著一些古道。 在去往蜀源的山路上，我看到了一段保存完整的舊時道路——通靈古道，長約7220米，通行的時間近千年之久。古道的石階緣著山體慢慢抬升，在皖南的雨里，漫不經(jīng)心地俯視著腳下的柏油馬路和低處的一道道梯田。 他指著高處古道旁一個掩映在竹林里的建筑說：“那是涼亭，要不要上去看看？”我說不用看，咱淮南也有涼亭，還是繼續(xù)趕路吧。 在沒有看見蜀源的涼亭之前，我一直認(rèn)為涼亭是四柱挺立，四面透風(fēng)，四角翹起的那種小亭子，這在淮南常?？梢?。當(dāng)我看見蜀源的涼亭后，才豁然明朗涼亭原來是亭屋，才切身體會到“孔雀東南飛”的“五里一徘徊”。 早在西周時期，由于傳遞信息的需要，產(chǎn)生出負(fù)責(zé)郵遞的專職人員。為方便遞夫休息，便在路邊按照里程數(shù)設(shè)置一些建筑。規(guī)格是：十里有廬，廬有飲食；三十里有宿，宿有路室；五十里有室，室有候館。 到了秦代，開始在交通干線上每隔十里設(shè)一個亭。亭者，停也。人在旅途，政府人員和老百姓誰都需要停歇、納涼或避雨。 時至漢代，有了更為細(xì)致的規(guī)定——五里設(shè)郵、十里設(shè)亭。除歇腳之外，還可以在涼亭處迎賓送客。東漢敘事詩《孔雀東南飛》里的孔雀“五里一徘徊”，是因為“五里”之亭在那時已經(jīng)成為依依惜別的禮儀場所。 走近蜀源，我印象最深的不是贊憲坊、節(jié)孝坊這兩座架設(shè)在村外石板古道上的牌坊，而是毗鄰它們的一間亭屋——在澗亭。 這座涼亭位于金帶溪畔，建于清代，磚木結(jié)構(gòu)，青瓦，白墻，墻上有門洞?？梢岳斫獬墒且婚g沒安裝門窗的小屋子。 在澗亭是為紀(jì)念蜀源村中的烈女吳氏而建。烈女是指那些剛正有節(jié)操，拼死保全貞節(jié)的女子，這樣的女人說一不二，視死如歸?；罩菽腥耸?、四歲，往外一丟，創(chuàng)業(yè)去了。為了讓外出的男人安心工作，家里的女人恪守婦道。 今天，秋雨無形無欲，我在蜀源村里欣然聞古風(fēng)。在澗亭靜立在迷蒙中。青草地汪著一些水。在那兩處牌坊的文保碑旁，一頭黃牛甩著尾巴，慢慢咀嚼著古老的故事，在把愛情品嘗。在這個以葵花著稱的蜀源村外，我和他并肩走過。 唐模的水口 他說唐模就是唐代的模范村，有宣傳資料這樣介紹過。我說也許是吧，也許不是。徽州山區(qū)在兩漢、唐末、兩宋之際，中原士族分三次大規(guī)模遷入，帶來先進的中原文化，改變了徽州的人口結(jié)構(gòu)和數(shù)量。你說，“唐?！睍粫恰疤颇钡闹C音，是村民在紀(jì)念先祖定居徽州的時間呢？ 徽州山高林茂，匯納百川，正所謂封閉的山，開放的水。深山里到處都是清冽的甘泉，跌宕的水流，白練般的飛瀑?；罩萑嗽诖迓溥x址時，依山傍水，注重環(huán)境格局。他們匠心獨運，在水上大做文章，努力調(diào)適水土，營建好村里的水口。 水口就是水流進、流出村落的地方，也可以是水流接近村落的地塊?；罩莸南P山繞嶺，穿峽過澗，在千回萬轉(zhuǎn)之后，流入一座座村落，流入其中的唐模。 唐模的水街寬闊，水岸不高，流速緩慢。這與靈山水街的窄、深、流速快形成鮮明的對比。沿著唐模寬闊的水街向下游走，我走進廊橋。廊橋里擺放著幾張八仙桌和一些椅凳，格窗敞開著，外面是煙雨迷蒙的水街和高低錯落的馬頭墻。一排長長的美人靠臨街而放，臨空懸飛。 盡管徽州寸土寸金，但一定會為村民們預(yù)留公共活動場所。一是祠堂門前的空地，二是架在水上的廊橋。在唐模的廊橋內(nèi)，他說廊橋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的黨群活動中心。 離開廊橋，沿著水街，走過毀于火災(zāi)的許氏祠堂后，樹林越來越茂密，小西湖漣漪迎風(fēng)。在湖邊的石板路旁，豎著兩塊石碑，分別刻著“清聽”“引鳳”。 檀干園就在前面，附近還有一座同胞翰林牌坊。這座高大的牌坊建于清康熙年間，是為了紀(jì)念一母同胞，進士出身，都在翰林院任職的許承宣、許承家兩兄弟而立。 在同胞翰林坊旁，水街的水繼續(xù)與石板古道平行著向下游延伸。河道里的石壩抬高了水面，落差處，水流急速，沖擊著老水車。 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徽州人擅長涵養(yǎng)一方水土，優(yōu)化人居環(huán)境。他們強固村落根基的方法，就在整個村落眾水的出口處，借助天然的山水形勢，建造園林，美化環(huán)境，抵制人性的邪惡。大量植樹，培植風(fēng)水林，抗御自然風(fēng)寒。修造水塘蓄水，維護水質(zhì)水量，保證生產(chǎn)灌溉，以圖人文昌盛。 在唐模的水口，小西湖涵泳著云影天光，檀干園清幽，古樹沿溪。這里是一幅自然條件與人工調(diào)適相統(tǒng)一的花境，我是其中的一朵水花。 徽州古城 徽州古城里最值得看的是許國牌坊，建于明萬歷十二年（1584年），這是借坊主的名稱命名的。也叫大學(xué)士牌坊，這是許國的官銜。還叫八腳牌坊，這是從構(gòu)造角度給它的稱謂。 一般的牌坊只能建成四柱，也就是四只腳，屬于平面牌坊。八腳牌坊有八根石柱，氣勢恢宏，立體感爆棚。這是皇家才有的建制，王公大臣如果膽敢建造，就是犯了僭越的死罪。所以，當(dāng)修建牌坊的許國終于從徽州老家返京，皇帝責(zé)問他這么長的時間不回京處理政務(wù)，就算是修建八腳牌坊，也該修建好了的時候，許國噗通一聲跪地，連連叩頭說：“謝主隆恩，微臣修的正是八腳牌坊。”皇帝金口玉言，許國反應(yīng)機敏，這就有了中國唯一的八腳牌坊，號稱東方的凱旋門。 許國歷仕嘉靖、隆慶、萬歷三朝。是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學(xué)士。這是一個官居高位，卻知道感恩的人。小時候，他靠吃母乳和嫂子的乳汁長大。做官后不忘嫂子的養(yǎng)育之恩，稱呼嫂娘。在省親期間，每天給嫂娘請安。還高度重視嫂娘提出的民生問題，并逐一解決。 許國在入仕前，科舉之路坎坷。連考舉人四次，次次名落孫山。十余年間，家庭入不敷出，只能臨街賣字，度日如年。在第五次應(yīng)考失利后，他在徽州府附近的太平橋上徘徊良久，縱身跳入練江，幸好被水上的大木商程爵救起，贈他銀兩，鼓勵繼續(xù)寒窗苦讀，再接再厲。 有道是，能吃苦方為志士，肯吃虧不是癡人。嘉靖四十年（1561年），許國第六次應(yīng)試，終于考中舉人第一名。四年后，又考中進士。十官九進士，許國自此步入仕途，曾長時間擔(dān)任萬歷皇帝的老師。 許國后來對木商程爵及其后人提攜有加，以報答救命和賞識之恩。 在徽州古城里，距離八腳牌坊不遠，還有一個牌坊，坊額上題寫的是“東南鄒魯”，這是何意？原來，自南宋以后，統(tǒng)治中國封建社會思想的理學(xué)大師程頤、程顥、朱熹的祖籍都在徽州。從精神條件來說，徽州被譽為“東南鄒魯”“程朱闕里”。 “餓死事小，失節(jié)事大”這句話，不知道你聽說沒有？這是程頤說的。所以在徽州，女人特別講究貞操，這就有了前文烈女吳氏的在澗亭。在澗亭里，南來北往的人們把貞操故事慢慢述說，傳播去四面八方。 寬闊的漁梁壩 許國跳的是練江，練江的終點是漁梁壩，這里又是新安江的起點。漁梁壩始建于唐朝，重建于明代，距今約1400年。它與壽縣的安豐塘并列為安徽境內(nèi)最古老的兩大水利工程。 今天，這里雨水豐沛，江水充盈，漁梁壩沒于江水里，只有一道寬寬的水墻騎在漁梁壩上，水聲震天。 南宋建都臨安以后，徽州因其地利，新安江流域的水運日益活躍起來，徽商逐步強勢。明朝中期以后，徽商迅速崛起。 明成化至道光400年間，是徽商經(jīng)濟發(fā)展的鼎盛時期。儒賈結(jié)合，以商興農(nóng)，以仕強族。在徽州水路運輸式微之后，代之而起的是風(fēng)光旅游。 走在漁梁鎮(zhèn)里，我聽到一陣陣激越的水聲，如千軍萬馬過境。探頭一望，腳下有一注巨大的活水從公路下的涵管里沖出來。在這注水流的兩岸，砌著大塊厚實的石頭，形成石欄，整齊排列在水注兩邊，頗為壯觀。沿著石欄向前走，就是練江。 練江岸邊騎著漁梁鎮(zhèn)。漁梁鎮(zhèn)的老街鋪滿青石板，或是整齊排列著一塊塊鵝卵石。一棵樹木上吊著一些碩大的青果，形同柚子。房主說不是柚子，叫香檳，好像是這個發(fā)音。 老街里有許多岔口，順著岔口的石階走下，會直接來到練江岸邊。每一個岔口下面就是練江的一個碼頭，規(guī)模大小不等。你能在這里的青石板上找到一個個圓孔，有拳頭大小，那是拴船只纜繩用的。 時逢雨季，練江水漲，遠遠的，漁梁壩的水聲隱約傳來。此岸，紅色的小喇叭花開在雨里，祠堂，牌坊，還有雄而不笨的冬瓜梁。彼岸，青山上流云，觀望著這邊的老街與深巷。 走著走著，我走到漁梁壩。漁梁壩上，江水寬闊，水帶如滑。因為400年久遠的繁華，江水滑不去徽州的底氣。 這里是徽商揚帆遠航的起點，也是他們奮斗后的歸途。這里有歷史的足音，也有我與他的心聲。 在這里，我拿起如泣如訴的筆，在涼月下，寫徽州封閉的山與開放的水。 推薦閱讀以下篇章 作者于漁梁壩碼頭石階 拾級而下 就是漁梁壩  雨季 漁梁壩 徽商揚帆的起點 人生的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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