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文] 

佚名

江蘇徐州云龍公園知春島上有一座燕子樓，樓為雙層，上下回廊環(huán)繞，秀麗典雅，古樸美觀，富有民族傳統(tǒng)風格。但是這座燕子樓是經(jīng)過重修之后的風貌，最初的燕子樓建于唐代。

唐貞元年間，武寧軍節(jié)度使張愔鎮(zhèn)守徐州時，在他的府第中為心愛的女子關(guān)盼盼修建了一座小樓。因此樓飛檐挑角，形如飛燕，而且每年春天從南飛來的燕子會選擇此樓作為棲息繁衍的地方，所以這座樓就有了一個好聽的名字“燕子樓”。

這位叫關(guān)盼盼的女子是什么人呢？為何能得到節(jié)度使張愔的垂青和愛戀呢？原來關(guān)盼盼本身就是徐州人，她是一位能歌善舞、精通管弦、工詩擅詞，才藝雙絕的女子，生活在唐代貞元、元和年間。

但是關(guān)盼盼因出身寒微，后來她憑借著才藝入身樂籍，成為一名從事歌舞的專業(yè)人員。后來張愔來到徐州擔任節(jié)度使，他與關(guān)盼盼邂逅，也被關(guān)盼盼姣好的容貌的出色的才藝傾倒，張愔將關(guān)盼盼接到府中，為她專門修建了一座燕子樓?？梢哉f燕子樓是一個有著浪漫愛情故事的地方。

出于對她的愛和對她才藝的支持，張愔為關(guān)盼盼聘請了技藝高超的音樂家和舞蹈家，經(jīng)過一番專門訓練后，關(guān)盼盼成為名動一時的演藝達人。

關(guān)盼盼能表演唐代著名的《霓裳羽衣曲》，她的舞姿輕盈柔美，婀娜多姿；她的歌喉圓潤，聲音清麗。當時的詩人張仲素將關(guān)盼盼的歌聲稱為“歌塵”，意思是說她唱起歌來，音調(diào)抑揚跌宕，清脆激越，其勢可以阻遏天邊的行云，沖擊起雕梁上的暗塵。

貞元二十年（804年）春天，白居易在校書郎任上，從長安出發(fā)，東游徐州、泗水一帶，受到了武寧軍節(jié)度使張愔的盛情款待。宴席間關(guān)盼盼還表演了歌舞，關(guān)盼盼的才貌舉止給白居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幾年之后，白居易和朋友張仲素在長安相逢，他從朋友張仲素的口中得知張愔去世，葬在洛陽的消息。談話間，白居易問起關(guān)盼盼的事情，張仲素此前一直在徐州工作，他對張愔和關(guān)盼盼的事情很了解。

原來自從張愔去世后，關(guān)盼盼念及張愔對她的情義，所以拒絕了許多的追求者，她也一直獨居在張愔為她修建的燕子樓中，已有十年之久了。也可以說燕子樓是一個有著凄美愛情故事的地方。

張仲素還以關(guān)盼盼的語氣寫了三首《燕子樓》的詩，白居易讀完這三首詩后，感觸很深，他不由得想起了以前游歷徐州時張愔對他的殷勤款待，以及宴席上關(guān)盼盼動人的舞姿和歌喉，于是白居易也寫了三首詩，唱和張仲素的三首詩。

最早將關(guān)盼盼和燕子樓的故事寫進詩中的張仲素和白居易，他們的唱和詩又是怎樣的呢？張仲素的第一首詩是這樣的：

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歡床。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長。

張仲素的第一首詩情景的選取上很有特點，他以關(guān)盼盼的生活場景為切入點，寫的是關(guān)盼盼在張愔去世后，獨居燕子樓的十多年中經(jīng)歷過的無數(shù)不眠之夜中的一個夜晚。

開篇句中的“殘燈”和“曉霜”兩個意象，寫的是天亮時燕子樓室內(nèi)和室外的景色。而且詩人巧妙的安排了一個“伴”字，不僅在詩意上將室內(nèi)的情景和室外的情景聯(lián)系起來，也將室外的寒冷與室內(nèi)的孤寂聯(lián)系起來，為主人公關(guān)盼盼的出場做好了環(huán)境的鋪墊和渲染。

第二句寫的是燕子樓的主人關(guān)盼盼。詩人是怎樣落筆的呢？寫她躺在床上哭嗎？寫她唉聲嘆氣嗎？都不好。

因為已整整過了一夜，哭也該哭過了，嘆也該嘆過了。這時她該起床了。于是，張仲素就寫起床。用起床的動作，來表達人物的心情。但張仲素在這里并不多寫她本人的動作，而已出其不意的筆法，從人和床作極其強烈的對比中，刻畫女主人的內(nèi)心世界。

合歡是古代一種象征愛情的花紋圖案，也可用來指含有此類意義的器物，合歡被。一面是殘燈、曉霜相伴的不眠人，一面是值得深情回憶的合歡床。

在寒冷孤寂之中，這位不眠人煎熬了一整夜之后，仍然只好從這張合歡床上起來，心里是一種什么滋味呢？或許是五味雜陳吧。

詩作的后兩句是補筆，寫燕子樓的主人關(guān)盼盼的徹夜未眠的情景，“地角天涯”，道路可算得長了，然而比起自己的相思之情，又算得什么呢？

夜短情長，思念的長度與寬度就是天涯地角的距離也無法與之相比的，何況是經(jīng)過了十多年的思念，而且還要這么地過下去。

這首詩中，張仲素先寫關(guān)盼盼的早起，再寫失眠；不寫夢中會見相思之人，而寫相思之苦，根本無法入夢，都將這位念及舊愛的女子的精神活動細膩、真實、婉轉(zhuǎn)地描繪了出來。

既然要唱和張仲素的詩，最主要的是在內(nèi)容上要彼此相應(yīng)，這也是唱和詩歌最基本的要求。所以當白居易讀完張仲素的第一首詩后，寫了這樣一首場唱和詩：

滿窗明月滿簾霜，被冷燈殘拂臥床。

燕子樓中霜月夜，秋來只為一人長。

白居易這首詩的前兩句也是寫燕子樓的主人關(guān)盼盼清晨起床的情景。天冷了，當然要放下簾子御寒。霜花結(jié)在窗簾上，可見氣溫很低，天氣是很寒冷。

簾雖可防霜，卻不能遮月，月光依舊透過窗子而灑滿了這張合歡床。因為天氣寒冷，氣溫也低，所以室內(nèi)的溫度也是很低的 。因為溫度低，所以連被子都是冷冰冰的。夜已經(jīng)很深了，女主人還沒有入睡，蠟燭也快燃盡了，在這樣的境況中，女主人不得不起來收拾臥床了。

張仲素的原詩中將室內(nèi)的殘燈與室外的曉霜合寫，獨眠人與合歡床對照；白居易的唱和詩則以滿窗月與滿簾霜合寫，被冷與燈殘合寫，又增添了她拂床的動作。這就與原詩不僅在詩意上吻合，也避免了內(nèi)容的雷同，是非常高妙的唱和之作。

后兩句也是寫關(guān)盼盼的失眠，但白居易將這位獨眠人與住在“張氏舊第”中的其他人對比著想。在寒冷的有月有霜的秋夜里，別人都按時入睡了。沉沉地睡了一夜，醒來之后，誰會覺得夜長呢？

只有因愁苦相思而不能成眠的人，才會深刻地體會到時間多么難以消磨。燕子樓中雖然還有其他人住著，但感到霜月之夜如此之漫長的，恐怕只有關(guān)盼盼一人而已。

原唱作為關(guān)盼盼的自白，感嘆天涯地角都不及自己此情之長，這是一空間的距離為出發(fā)點而寫的；和詩則是感嘆這凄涼的秋夜好像都在為她一人，而顯得特別緩慢，這是從夜晚的時間長度為出發(fā)點而寫的。這是和而不同。

張仲素的第二首《燕子樓》，寫的是燕子樓主人關(guān)盼盼撫今追昔，懷念張愔，哀憐自己的情景，原始寫道：

北邙松柏鎖愁煙，燕子樓中思悄然。

自埋劍履歌塵散，紅袖香銷已十年。

開篇句描寫的是張愔墓前的景色。北邙山是漢、唐時代洛陽著名的墓地，張愔“歸葬東洛”，墓地就在那里。北邙松柏，為慘霧愁煙重重封鎖，這其實是關(guān)盼盼想象中的景象。

所以第二句緊承第一句的想象，寫關(guān)盼盼在燕子樓中沉寂地思念的情形。“思悄然”，也就是她心里的“鎖愁煙”。情緒不好，凄涼黯淡。所以出現(xiàn)在她幻想之中的墓地，也就不可能是為麗日和風所煦拂，只能是被慘霧愁煙所籠罩了。

后二句寫的是，自從張愔死后，關(guān)盼盼再也沒有心緒歌舞，歌聲沉寂，舞袖香銷，轉(zhuǎn)眼已經(jīng)十年了。

白居易的第二首和詩便從關(guān)盼盼不愿再出現(xiàn)在舞榭歌臺這一點生發(fā)，著重寫她怎樣對待歌舞時穿著的首飾衣裳：

鈿暈羅衫色似煙，幾回欲著即潸然。

自從不舞《霓裳曲》，疊在空箱十一年。

年輕貌美的女子誰不愛打扮呢？可是關(guān)盼盼幾回想穿戴起來，卻又被另外一種想頭壓了下去，她或許想到：打扮了給誰看呢？想到這里，就只有流淚的份兒了。

所以，盡管金花褪去了光彩，羅衫改變了顏色，也只有隨它們?nèi)グ?，誰還管得了這些。

《霓裳羽衣》是唐玄宗時期有名的舞曲。詩中出現(xiàn)這一舞曲的名稱，也是暗示關(guān)盼盼有著高超的表演藝術(shù)天賦。

在這首詩里，白居易沒有寫到張愔，但他并非消失而是存在于關(guān)盼盼的形象中。白居易之所以展現(xiàn)關(guān)盼盼的精神活動，就是為了點明張愔雖然去世，但他依然在關(guān)盼盼的內(nèi)心占據(jù)著極其重要的位置，以至于她拒絕了所有的追求者，或許她的心里再也裝不下其他人了吧。

張仲素的第三首《燕子樓》，寫關(guān)盼盼感嘆時間流逝、季節(jié)更替的同時，也感嘆她的青花不在，韶華易逝。嘆青春之消逝。原詩如下：

適看鴻雁洛陽回，又睹玄禽逼社來。

瑤瑟玉簫無意緒，任從蛛網(wǎng)任從灰。

開篇句描寫的是去年的事。鴻雁每年秋天從寒冷的北方飛到溫暖的南方。徐州位于洛陽東邊，但是經(jīng)過徐州的南飛鴻雁，肯定沒有經(jīng)過洛陽，關(guān)盼盼這樣想著。

但因張愔墓在洛陽，而關(guān)盼盼則住在徐州。所以詩人以美好的想象展開敘事，認為在關(guān)盼盼的心目中，這些相傳能夠給人傳書的候鳥，一定是從洛陽來的，可是人已長眠，不能寫信，也就更加讓關(guān)盼盼睹物思人了。

第二句寫的是眼前的情景。玄禽即燕子。社日是春分前后的戊日，古代祭祀土神、祈禱豐收的日子。

燕子每年春天，由南而北。每年臨近社日的時候，燕子們就飛回來了。燕子成對地生活，雙宿雙飛，一向用來比喻恩愛夫妻。

關(guān)盼盼現(xiàn)在是合歡床上的獨眠人，看到雙宿雙飛的燕子，怎么能不生發(fā)人不如鳥的感嘆呢？人在感情的折磨中過日子，有時覺得時間過得很慢。這兩句雖然只是對客觀事物的描寫，但從一個側(cè)面顯示了關(guān)盼盼對張愔一網(wǎng)深情的懷念。

后兩句從無心玩弄樂器著筆，寫關(guān)盼盼哀嘆自己青春隨愛情生活的消逝而消逝?，幧陀窈嵍际琴F重的樂器，而讓它們蒙上蛛網(wǎng)灰塵，這是女主人想起鴻雁無法傳書，看到燕子雙飛雙宿而發(fā)出的無可奈何的感嘆。

白居易的第三首和詩，講筆墨放在回憶上，他回憶起當年徐州游歷時與張愔和會面，以及簋關(guān)盼盼歌舞的印象上。但詩人又不直接描寫對舊游的回憶，而是以通過張仲素告訴他的情況，來抒發(fā)他內(nèi)心的感受，白居易寫道：

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墓上來。

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

當年春天，張仲素從洛陽回來與白居易相見，提到他曾到張愔墓上去過。張仲素當然也還說了許多別的，但使白居易感到驚心動魄的，乃是墳邊種的白楊樹都已經(jīng)長得又粗又高，可以作柱子了。

那么，白居易不由得想到，怎么才能讓得關(guān)盼盼的花容月貌不會變成灰土呢？當年徐州的游歷，給詩人留下了美好的回憶，什么時候才能再去一次呢？這兩句雖然是詩人感嘆眼前，其實懷舊的想法再也明顯不過了。

唱和之作，最主要的是在內(nèi)容上要彼此相應(yīng)。張仲素的原唱，是代關(guān)盼盼抒發(fā)她“念舊愛而不嫁”的生活和感情的，是“擬作閨音”的寫法；白居易的唱和詩，則是抒發(fā)了他對于關(guān)盼盼生活和感情的同情，以及對于今昔盛衰的感嘆。

自此之后，張愔與關(guān)盼盼的美好愛情，以及關(guān)盼盼與燕子樓的故事，很多文人墨客以他們的愛情故事為題材吟詩填詞、度曲作文。

北宋年年，蘇軾擔任徐州知州的時候，曾寫下詞作《永遇樂·彭城夜宿燕子樓》；元代有以關(guān)盼盼的故事為題材的雜劇《燕子樓》；明代文學家馮夢龍的《警世通言》中有《錢舍人題詩燕子樓》。

清代文學家蒲松齡的《聊齋志異》中也有以關(guān)盼盼和燕子樓的故事為原型的章節(jié)；《紅樓夢》里的林黛玉《柳絮》詞中“香殘燕子樓”的詩句，指的也是關(guān)盼盼和燕子樓的故事。

張仲素

秋天一夜凈無云，斷續(xù)鴻聲到曉聞。

欲寄征衣問消息，居延城外又移軍。

和前首一樣，此詩也是用曲折之筆來抒寫閨中思婦難以排遣的相思情懷的。只不過前者是從白日寫到黑夜，后者卻是從黑夜寫到白日。

“秋天一夜凈無云，斷續(xù)鴻聲到曉聞。”一、二句寫思婦徹夜失眠。對于心緒嫻靜平和者說來，秋高氣爽，夜空凈朗，只會增添賞玩的雅興。但結(jié)合詩題及第三句，便知這位思婦此刻卻只有空虛寂寥的感覺和印象。輾轉(zhuǎn)反側(cè)難入眠，只能眼巴巴望著窗外夜空出神。倘有云彩，還可遮蔽那照在關(guān)塞又照在閨中的明月，減輕相思之念;還可以在云彩的擬物想象中轉(zhuǎn)移心思，進入暫時忘情的地步。誰知卻是“秋天一夜凈無云”，只有在寂寞難耐的相思中熬渡了。一直到黎明，沒有雞啼或遠遠近近的高聲說話來打斷或沖淡她的思念，而是斷斷續(xù)續(xù)的自北而南的大雁之聲更攪愁腸。北雁南歸，戍北的丈夫卻不能回來;古人以雁捎書，而此刻卻沒有只字來撫慰她這徹夜的失眠。

雁過知秋寒。思婦的深情只能化為遙遙的體貼，她準備寄去征衣，也算是自己的情意到了丈夫身邊。誰知“欲寄征衣問消息，居延城外又移軍。”消息傳來，丈夫所在部隊本駐居延城(在今甘肅額濟納旗東南)，可現(xiàn)在又轉(zhuǎn)移駐地，不知到了什么地方。這對女主人公的打擊是不難想見的。夜晚苦熬，好容易待到白天，可以捎衣寄信了，對方卻不知去處。不僅物件難以送達，書信難以傳遞，就是思念，一時也沒有個具體著落了。詩人拐彎抹角地掃描思婦心情意緒，層層卷起波瀾，曲折之筆，于此可見。

俞陛云《詩境淺說續(xù)編》說：“唐人集中多詠征夫思夫，宋以后頓稀，殆意境為前人說盡也?！睆堉偎氐脑姳闶谴_鑿的例子。

佚名

說到唐代名妓關(guān)盼盼就不能不提到大詩人白居易，人們大都知道白居易和張仲素相互唱和的《燕子樓》的組詩，這幾首詩皆為張白二人托盼盼口吻而寫，兩人皆感于盼盼“念舊愛而不嫁”的情操，在詩作中細膩地傳達出盼盼在失去張尚書（盼盼為張尚書的侍妾）之后十年來的痛苦思念之情。

樓上殘燈伴曉霜，   獨眠人起合歡床。
       相思一夜知多少？  地角天涯未是長。
                         ---張仲素

滿床明月滿簾霜，   被冷燈殘拂臥床。

燕子樓中霜月夜，   秋來只為一人長。
                         ---白居易

北邙松柏鎖愁煙，   燕子樓中思悄然。

自埋劍履歌塵散，   紅袖香消已十年。
                         ---張仲素 

鈿暈羅衫色似煙，   幾回欲著即潸然。

自從不舞《霓裳曲》，疊在空箱十一年。
                         ---白居易

適看鴻雁洛陽回，   又睹玄禽逼社來。

瑤瑟玉蕭無意緒，   任從蛛網(wǎng)任從灰。
                         ---張仲素

今春有客洛陽回，   曾到尚書墓上來。

見說白楊堪作柱，   爭教紅粉不成灰。
                         ---白居易

張白二人寫這幾組詩的時候，關(guān)盼盼尚活在世上，居住在彭城（今江蘇省徐州市）張府舊第燕子樓中。張仲素因在徐州做官，“頗知盼盼始末”，白居易曾目睹過盼盼歌舞，慕其“雅多風態(tài)”，故當張仲素拜訪白居易出示《燕子樓》三首詩的時候，白居易看后謂其“詞甚婉麗”，因愛其新詠遂亦作三絕句與張仲素唱和。

這幾組絕句都寫得情真意切，雖為代筆，卻真實地表現(xiàn)出關(guān)盼盼喪夫后的孤寂悲傷之情。古代女子由于受到封建禮教的壓抑，她們不能像現(xiàn)代女子那樣大膽地走向社會，在喪夫之后只能獨守空房苦苦地消耗自己的青春年華，在回首往事中重溫舊日的悲歡情感。我們平時都有一種感受，就是當一個人被置于一種特定的環(huán)境中而讓你無事可做，只讓你一門心思想著某種事情的時候，譬如說一個被關(guān)押的犯人，你的唯一的任務(wù)就是交代問題，這時你會感到心理壓力特別大，大到足以讓你的精神崩潰，甚至自殺。關(guān)盼盼正是處于這樣的境遇中，她無事可做，也沒有前途，有的只是當下的孤寂和空冷，而一座空樓幾間空房，樓外的景物，還有起居和生活用的床被燈等物品就是她的終身相伴之物了，由于她整天見到的就是這些東西，所以這些東西在她的印象中就特別深刻。關(guān)盼盼伴隨著這些東西不知度過多少個不眠之夜，看到過多少“殘燈”“曉霜”“夜月”，這些物象在它眼中幻化為一種冷寂孤獨的象征而變成她相思之情的觸媒。在那漫漫長夜之中，失眠的關(guān)盼盼撫今追昔，想到張尚書的墓地一定是愁煙霧鎖，張尚書在另一個世界一定也是愁容滿面地在思念著她，一個是活人的“思悄然”，一個是死人的“鎖愁煙”，與此可見關(guān)盼盼對愛情的忠貞不移和生前兩人感情的篤厚，故此關(guān)盼盼在張尚書死后才不肯操歌妓之舊業(yè)而甘愿為他獨守空房十余年。這十年來關(guān)盼盼目睹了十個春夏秋冬，可是每當春天來臨的時候，她看到鴻雁的歸來，燕子成雙成對的在眼前飛舞，就不能不再次感嘆哀憐自己的孤獨而重新變得意緒紛亂起來，特別是從洛陽回來的人在張尚書的墓地看到白楊已經(jīng)粗大可以做柱子了，怎不叫人感到紅顏易逝，歲月無情呢？

這幾組詩寫出了關(guān)盼盼在燕子樓中這一特殊情境中的真實狀況，讓讀者所看到的是關(guān)盼盼對張尚書的一片思念之情，而并沒有后人所宣揚的泯滅情感的守貞節(jié)之類的說教，詩人也只是設(shè)身處地地體味關(guān)盼盼在獨居十年的生活中的孤獨痛苦的感受和對往日情感生涯的痛切回味，也正因為是代筆，詩人就不能不順著主人公的情感軌跡著筆，故而反倒真實地展現(xiàn)了主人公的感情世界，令千百年來的讀者如醉如癡，感慨萬端。但是誰也沒有想到，也正是大詩人白居易，當真正涉及到他本人對這件事的看法時，情形就大不一樣了。也就是在詩人唱和之后不久，他就寫詩給關(guān)盼盼，詩云：

黃金不惜買娥眉，揀得如花四五枝。

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去不相隨。

意思是說，張尚書不惜重金把你買回家中如花似玉地把你供養(yǎng)著，還讓你學成了歌舞，而張尚書本人卻心力交瘁離開了人間，現(xiàn)在你卻好好地活在世上，你為什么不隨同張尚書一同歸去呢？關(guān)盼盼看到這首詩后回答說，不是我關(guān)盼盼不愿意隨張尚書去，而是怕別人議論他好色，好好地讓一個侍妾一同去死，這樣會辱沒他的名聲。盼盼當即也和了一首詩:

自守空房斂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

舍人不會人深意，訝道泉臺不去隨。

關(guān)盼盼說，我獨守空房這么多年，與愁苦相伴，就像是春天過后的牡丹，形同枯枝，而您卻不理解我的內(nèi)心的痛苦，卻來責怪我未隨同張尚書一同去赴泉臺，我是多么傷心啊。寫罷此詩就絕食而亡。

歷代詩家為白居易避諱，多不提及這首直接導(dǎo)致關(guān)盼盼自盡的詩，關(guān)盼盼本來還可以在燕子樓中繼續(xù)獨居下去，當然在這生不如死的悲苦日子里，關(guān)盼盼可能也萌生過死的念頭，她在生與死之間也許斗爭徘徊了很久，但在這十年當中畢竟生的力量戰(zhàn)勝了死的念頭，可是當有地位有名聲的大詩人白居易都認為她應(yīng)當殉情，本來就孤苦無告的關(guān)盼盼就再沒有生存的勇氣了。封建士大夫總是脫離不了他的階級立場來看問題，他們對下層人民的同情只是在自己遭遇挫折時方才表現(xiàn)得充分一些，如白居易在被貶江州司馬時路遇琵琶女，因琵琶女的身世想到自己的身世遭遇，才一灑同情之淚。而當他們站在統(tǒng)治階級立場上維護封建制度及其禮教的時候，他們的面孔會就會變得可憎起來。

關(guān)盼盼雖然死了，但她留下的這一段身世遭遇卻引起歷代文人墨客的遙想感嘆。他們每到徐州總會要去看看燕子樓，想起關(guān)盼盼，但大多數(shù)人都是在懷古上做文章，很少能寫出當年張仲素和白居易那樣情感真摯的詩章來，像元代詞人薩都剌的《木蘭花慢·古徐州形勝》一詞有“畫眉人遠，燕子樓空”兩句，也只是透露出一種歷史的滄桑感而已。但是北宋大詞人蘇軾的一首詠關(guān)盼盼詞卻值得一提。

    永遇樂

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晨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枕如三鼓，鏗然一葉，黯黯夢云驚斷。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黃樓夜景，為余浩嘆。

蘇軾詞的特點總是從大處著筆，不為一事一物所局限。此詞也是這樣，蘇軾作此詞正是他仕途遭遇挫折的時候，頻繁的外調(diào)使他遠離政治中心，心情十分落寞冷寂，當他夜宿燕子樓時，這位古代歌妓的遭遇就不能不引起他的同情，并且使他和關(guān)盼盼有了心靈上的溝通。詞首先寫燕子樓的周圍環(huán)境，烘托出清幽靜謐的氣氛，詞人置身這樣的環(huán)境，心情也安詳?shù)枚嗔?，以這樣心境觀察景物，景物也顯得動靜相宜，清新可愛，詞人在這樣的氛圍中入睡，他做了一場夢見關(guān)盼盼的夢，但是好夢難圓，很快就被鼓聲落葉驚醒，不過夢中的人物卻清晰可見，于是他來到小園來尋覓夢的蹤影，可是把小園走遍卻什么也找不到。詞人登高望遠，感慨自己的身世遭遇，遠離家鄉(xiāng)和親人的孤獨感油然而生，此時面對關(guān)盼盼所居住過的燕子樓，兩人遭遇的相似，使詞人感慨萬端，想起當年關(guān)盼盼也像自己一樣曾在這個小園中來回尋覓她的好夢，度過多少個悲喜交加的夜晚和不眠之夜。然而這一切都過去了，如今只落得“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的結(jié)局，于是詞人跳開這“舊歡新怨”，上升到人生和宇宙意識的高度，認為從古至今人生不過是一場夢，只見渾渾噩噩做夢的人，未見到一個夢醒的人，正像我今天在為關(guān)盼盼的遭遇喟嘆，而以后的人們未必不在面對我修建的黃樓而“浩嘆”一樣。

比較張白二詩人和蘇軾的詠關(guān)盼盼的作品，張白的詩作寫得情感纏綿，感人肺腑，蘇軾的詞作則寫得超礦清鍵，立意高遠，張白以情取勝，蘇軾以意見長，張白著重挖掘主人公的情感世界，蘇軾則更多地打入身世之感，并上升到人生哲理的高度對人間情怨作歷史的空間的關(guān)照，蘇軾不是泯是非恩怨，而是對舊怨新愁有了一種更高的觀察角度，情感超脫而不沉溺，兩者都表現(xiàn)出對關(guān)盼盼境遇的深切同情。情感是永遠相通的，歷代詩人和讀者之所以喜愛詠盼盼的詩作和同情盼盼的境遇，是因為真摯的感情是不會因時代的更迭而不再打動人心的。關(guān)盼盼死了，但是那一段燕子樓中的深情要眇的綿綿情事卻深深牽動著歷代讀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