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前半生有路可走，后半生有家可回

茶境 2021-04-24

展開全文

老家所在的胡同里，住著一個四十幾歲妻子去世，一個人帶大兩兒一女的老人。

兩個兒子學(xué)業(yè)有成，都已經(jīng)在城里安家，女兒嫁到同村一戶人家。

老人非常受人敬重，一是獨自帶大三個孩子不容易，其中兩個都送進了大學(xué)；二是老人活得安安靜靜，每次路過，都看到他的院子打理得干干凈凈，一畦青菜、一棵桃花，還有幾棵蜀葵。

城里的兩個兒子家庭條件都很好，幾次想把他接到城里，輪流照顧，老人沒有接受，一個人守著自己的小院子。

原來，并不是所有人都向往外面的世界，憧憬城市里車水馬龍的生活。

對于老人而言，有自己的家，打理好自己的小院子，便是歲月靜好、心有所依。

吾心安處，便是吾鄉(xiāng)。

身邊很多在城市打拼的年輕人，前些年拼盡全力要在城里扎根，最近幾年也開始思考老了之后回鄉(xiāng)養(yǎng)老的問題。

大概，人就是如此，年輕時想逃離故土，到更大的世界看一看；走了一圈，最讓人牽掛的還是那個故鄉(xiāng)。

蔡崇達的小說《皮囊》中有一個故事——《母親的房子》，說是小說，其實大部分是真實發(fā)生在小鎮(zhèn)里的童年記憶。

老家的一間房子，貫穿了作者母親的大半生。

那年母親二十四歲，父親二十七歲。兩個人在媒人的介紹下，各自害羞地瞄了一眼，彼此下半輩子的事情就這么定了。

當時父親沒有錢，第一次約會只是拉著母親來到這塊地，說，我會把這塊地買下來，然后蓋座大房子。

母親相信了。

結(jié)婚三年后，父親終于把地買下。當時到處找人舉債，建起了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

這幾乎是父親最輝煌的時刻。母親回憶自己如何發(fā)愁欠著的債，而父親說，錢還不容易。

“那時候你父親真是男子漢?！?/section>

第二年，父親有了兒子，也就是作者蔡崇達。因為前面還有個女兒，在當時是超生，為此，父親丟掉了公職，母親不吭聲，一個人到處找活干。

直到某一天，父親對母親說：“我去找下工作?！币粋€月后，他去寧波當了海員。

過了三年，父親帶著一筆錢回來，建成了一座完整的石板房。

父親把自己和母親的名字，編成對聯(lián)刻在了石門上，雕花刻鳥。

他讓工匠瞞著母親，把石門運到工地的時候還特意用紅布蓋著，直到裝上大門宣布落成那刻，父親把紅布一扯，母親這才看到，她與父親的名字就這樣命名了這座房子。

后來父親拿著在寧波攢的錢，回到家鄉(xiāng)做小生意，屢屢失敗后，父親變得越發(fā)焦慮、沉默，直到有一天，突然跌倒在天井里，他中風了。

當年的石板房子只剩下一半，留著父親中風的印記，蔡崇達讀書需要花錢，姐姐也到了出嫁的年齡。但是攢夠了10萬塊錢的母親，決心建房子。

“你父親生病前就想要建房子，所以我要建房子?！边@是她的理由。

為了省錢，母親邊管加油站，邊做小工，累出急性盲腸炎。

房子建了將近半年，只夠原計劃四層樓的一半。

蔡崇達舊宅

落成的時候，雖然最終的造價超標了，但是母親還是決定在搬新家的時候，按照老家習俗宴請親戚。這又折騰了一萬多。

一家人抱怨她亂花錢，但是母親說：“人活著就是為了一口氣，這口氣比什么都值得?！?/strong>

為了這口氣，家里欠著債，最難的時候甚至買了老鼠藥放在抽屜里，每次掏出來，母親又說：“我還是不甘心，我不相信咱們就不能好起來?！?/section>

剩下沒建成的一半，還是母親的執(zhí)念，“這附近沒有人建到四樓，我們建到了，就真的站起來了?！?/section>

第二年，父親突然去世了。再過了兩年，母親在鎮(zhèn)政府的公示欄上看到了拆遷圖紙，這座房子要被拆掉了。

“我們還是把房子建完整好不好？”

她嘗試解釋：“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一定要建好。我只知道，如果這房子沒建起來，我一輩子都不會開心。”

此時，蔡崇達已經(jīng)在北京工作，要建老家的房子，需要動用他準備在北京買房子的錢，而門口奠基的石頭上，刻下的建造者，還是父親的名字。

他理解，建房子，是母親想讓父親發(fā)起的這個家庭看上去是那么健全和完整。

這是一個看上去荒誕的決定——建一座馬上要被拆除的房子。

故事的結(jié)尾，春節(jié)上班第一天，作者在北京和同事一起吃飯。

“嘈雜的餐廳，每個人說著春節(jié)回家的種種故事：排隊兩天買到的票、回去后的陌生和不習慣、與父母說不上話的失落和隔閡……”

而他，獨自慶幸地想著母親以及正在修建的那座房子。

“我知道，即使那房子終究被拆了，即使我有一段時間里買不起北京的房子，但我知道，我這一輩子，都有家可回?！?/strong>

“母親的房子”蓋好了，但是故事沒有結(jié)束。

在《皮囊》出版時，蔡崇達曾發(fā)愿：“這本書銷量每上一個百萬冊，就要為家鄉(xiāng)做點什么?！?/section>

于是在《皮囊》銷量破100萬冊的時候，他在老家東石的母校設(shè)立了獎學(xué)金；
200萬冊的時候，他在泉州師院用母親的名字設(shè)立了“長麗文學(xué)獎”；
300萬冊的時候，他決定把小鎮(zhèn)的家改建成一座圖書館。

如今，母親已經(jīng)搬離了小鎮(zhèn)，但是在改建圖書館的時候，設(shè)計師保留了父親留在門口的那副對聯(lián)。

父親留下的對聯(lián)

黃永玉在晚年寫過一個畫面：

“我走在五十年前上學(xué)的路上，石板鋪就的路。我沿途嗅聞著曾經(jīng)懷念過的氣息，聽一些溫暖的聲音。我走進二年級的課堂，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黃永玉，六乘六等于幾？’

我慢慢站了起來。課堂里空無一人?！?/section>

前半生，我們步履不停，走了很多路；后半生，歷盡千帆，只求有鄉(xiāng)可依，有家可回。

《皮囊》就是一部關(guān)于原鄉(xiāng)的書，收錄有《皮囊》、《殘疾》、《重癥病房里的圣誕節(jié)》、《回家》等14篇作品，它們發(fā)生在福建的一個沿海小鎮(zhèn)，有通透的阿太、中風的父親，堅韌的母親。
白巖松曾在《朗讀者》中講到自己位于草原的故鄉(xiāng)。

年少不懂故鄉(xiāng)意，他回憶說，“走的時候是歡蹦亂跳的，因為那時你的眼睛當中只有前方，你的未來，你充滿著好奇，恨不得連拜拜都懶得說?！?/section>

隨著年歲漸長，離家漸久，當初的懵懂少年成為離家遠行的游子，就在某個瞬間，白巖松突然明白，故鄉(xiāng)是什么，“故鄉(xiāng)就是你年少的時候天天想離開，但是歲數(shù)大了天天想回去的地方。”

故鄉(xiāng)是起點，也是終點。

愿每個人的下半生，有家可回，有人可等，三餐有味，四季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