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八年夏，英國派出的第一個使團不遠千里終于來到了中國。在那會兒，受到《馬可波羅》游記的影響，幾乎在每一名歐洲人的心目中，彼時的中國仍是“滿地金銀、人人穿絲綢”的天朝上國。當英國使團滿懷虔敬地踏上中國的土地后，親眼所見的一切卻令他們感到戰(zhàn)栗。使團中有人如是感慨：在趕往京城的整整三天時間里，無數(shù)行人和房屋從身旁掠過，他們卻幾乎沒有看到一個豐衣足食的百姓，沒有看到一幢像模像樣的房屋。“不管是房屋還是河道，都不能跟雷德里夫和瓦平（兩座英國城鎮(zhèn)，坐落于泰晤士河畔）相提并論?！?/strong>

“康乾盛世”對咱們來講恐怕已經(jīng)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雖然隨著歷史學家研究的深入，有人提出這個所謂的盛世被嚴重高估，甚至認為它根本就不存在，但恰恰是在這個階段，中國封建王朝賬面上的綜合國力步入鼎盛時期，人口達到峰值。然而，在文人們塑造的歌舞升平的浮華表象之下，中國封建社會經(jīng)過千百年的積累，其弊端早已嚴重到了不得不爆發(fā)的關鍵點。簡而言之，所謂“乾隆盛世”下的中國有多窮弱？恐怕只能用“觸目驚心”來形容了。

封建社會究竟是啥？咱們不妨膚淺一些理解，差不多就是把每個人釘在社會特定的位置上，讓他們本分地扮演自己的角色，千萬別想搞什么幺蛾子。古代帝王飽讀天下圣賢書，也許沒幾位認同“民貴君輕”，但怕是幾乎所有皇帝都深諳“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對于這一點，做得最狠的無疑是明太祖朱元璋，此君干脆把大明江山畫成棋盤，橫豎一里地為一個單元，設一名里長。這個單元里所有人每天要干嘛，到哪兒去，去多久，都要提前跟里長匯報，若是去早了回來晚了或是鬧出其他啥事，不僅當事者本人要受重罰，連鄰里都很可能遭連坐。

朱元璋的政策便是古代皇帝統(tǒng)治手段的杰出代表，在這樣的制度下，農(nóng)民是農(nóng)民，農(nóng)民的兒子還是農(nóng)民，世代耕種；對于普通的耕種家庭而言，想要供養(yǎng)一名讀書人恐怕都承擔不起。不僅農(nóng)民如此，士工商差不多都沿用這套法則，我們不難想象，如此壓抑的社會必然像一潭死水，它完全取決于統(tǒng)治者的水平。碰到個有能耐有魄力的皇帝，懂得體恤百姓，那么百姓吃好喝好，國家富足；要是攤上個混賬的主，再強悍的王朝也經(jīng)不起折騰。而當時的大清就在危險的紅線上下?lián)潋v，這一點，咱們慢慢講。

根據(jù)《18世紀的中國與世界·農(nóng)民卷》一書，當時一個中國普通中等農(nóng)民家庭一年收入在32兩白銀左右，他們的支出卻在35兩；同一時期，一個普通英國農(nóng)戶一年能有33～44兩白銀的凈收入。而在工業(yè)革命進行的同時，歐洲百姓生活水平是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的：工業(yè)革命前夕，英國人一日三餐主要以牛奶、面包、奶酪和熏豬肉為主且數(shù)量有限，有時候，人們還得把一塊豬肉分成兩半吃兩天，啤酒、黃油等“高檔食物”更是能少持久少吃了；而在工業(yè)革命后期，他們的食譜變得多種多樣，幾乎每個家庭每天都有啤酒喝，甚至還有下午茶。反觀中國，普通的中國農(nóng)民家庭只有粗糧和青菜，極少有肉蛋出現(xiàn)在餐桌上；人們還時不時要跑到外邊挖野菜補一頓，要碰到大澇大旱則更是食不果腹。

當時的中國就是單純的窮，沒法跟歐洲相比嗎？也不盡然。社會生產(chǎn)力相對落后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這種“貧窮”的出現(xiàn)是主觀和人為的，它是以乾隆為代表的封建統(tǒng)治階級“馭民之術”的體現(xiàn)。俗語有云：“飽暖思淫欲。”所謂“淫欲”并非單指那方面，而是指邪惡之事。對皇帝來說，百姓不老實想搞事，恐怕便是最大的惡了。人們吃飽飯就湊到一塊閑聊，聊著聊著就說一些不該說的話，多則思變；天天讓他們吃飽了撐得沒事干那還了得？應對這種情況，古代皇帝自有他們的心得。

如今，“民生”已然成了我們最熟悉的話題之一，在國家的大力保障下，人民的生活水平一天比一天提高；而封建時代大部分時間里，民生只是個笑話。咱們剛才也提到，乾隆時代的農(nóng)民一年掙32兩花35兩，總體來說就是一年到頭差不多收支相抵。農(nóng)民一方面力爭吃個飽飯，另一方面便是想方設法地掙點外快，看看如何才能在年底不但不虧那3兩銀子，還能有點結余。換而言之，百姓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吃飯穿衣上，朝廷不會讓他們忍受饑寒，卻也就不會讓他們手里出現(xiàn)多少余糧。朝廷給他們定了個小目標，就是想著如何努力一把抹掉那“3兩銀子”的赤字；假若遇到狀況，百姓可能連飯都吃不上了，朝廷立馬給點碎銀子或是減減稅，把局勢再穩(wěn)定在這“3兩銀子”范圍內，百姓自然是感恩戴德，歌頌皇帝的仁愛與英明。

當英國使團抵達浙江沿海后，他們請求地方官員給他們請一位引路人。令英國人沒有想到的是，清朝官員竟然像押解犯人一樣從外邊抓來一大批百姓，只要有走海陸去京津經(jīng)歷的人統(tǒng)統(tǒng)都被抓來，讓他們跪在地上接受詢問。其中有不少人苦苦哀求，稱家里還有妻兒和父母要糊口。如今社會，一個家庭突然損失一名勞動力，這將給這個家庭帶來多大的困難；在古代，這對一個農(nóng)耕家庭而言絕對是毀滅性打擊。然而地方官員卻不為所動，要求被選中者在一個時辰后隨英國使團上路。連在一旁的英國人都忍不住感慨：“朝廷連最基本的法制和保護都不給予百姓，而是迫使他們拋家離子，從事有害無益的勞役，這絕對是暴行?！?/strong>

在碼頭，英國人看到了被“雇傭”的勞力。他們雖然每天都會獲得約一定的報酬，但這些錢少得可憐。督工拿著鞭子在一旁監(jiān)督，肆意地抽打勞力。有人連夜逃跑，他們被抓回后便會遭受暴打。“他們明顯地缺衣少食，瘦弱不堪……他們總是被兵丁或什么小官吏的隨從監(jiān)督著，其手中的長鞭會毫不猶豫地抽向他們的身子，仿佛他們就是一隊馬匹似的?！?/strong>

實際上，乾隆是有智慧和手腕的，遺憾的是，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打造一套穩(wěn)固的體制上。對百姓，他給百姓賴以為生的生活資料，讓每個人都把心思放在謀求生計之上；對王公貴族，他向對方許諾顯赫的社會地位和厚祿，為他們提供奢華的生活條件，告誡他們不要觸碰乾隆的權力?？偠灾?，每個人都被關在了籠子里，往外一步都是危險的雷區(qū)。

據(jù)說，當這個英國使團經(jīng)過經(jīng)過運河時，恰巧看到沿途看熱鬧的人跌入水中。然而，任憑落水者拼命掙扎，周圍船只來來往往，竟無一人施援。當英國使節(jié)讓船夫幫忙時，后者竟然勸告他們不要多管閑事。“我們當時船速是一小時七英里，這居然就成了他們不肯停船的理由?！?/strong>每個人臉上都寫滿麻木和冷漠，看不出一點波瀾。英國人不禁感嘆：“就滿清而言，其高壓手段完全馴服了這個民族，并按自己的模式塑造了這個民族的性格。他們的道德觀念和行為完全由朝廷的意識形態(tài)所左右，幾乎完全處在朝廷的控制之下?！?/strong>

其實，不能說歷史沒有給過乾隆機會。1790年，適逢乾隆帝八十大壽，英王喬治三世準備了一份大禮包：他將當時最先進的蒸汽機、戰(zhàn)艦模型、天文望遠鏡、手槍大炮、懷表和世界地圖等打好包，讓使節(jié)獻給乾隆。英王的目的很單純，只是想跟清朝“互通有無”，建立貿易關系。乾隆樂呵呵地將這些特殊禮物照單全收，對當時的中國而言，它們無異于開啟新世界大門的鑰匙。70年后，英法聯(lián)軍攻入京城后，在紫禁城里搜到一批大箱子。侵略者滿以為里面裝著什么珍寶，打開一看才發(fā)現(xiàn)，箱子里裝著的正是當年英國使臣帶給乾隆的賀禮，它們嶄新如初——清朝統(tǒng)治者們甚至都沒多看它們一眼。

皇帝也分三六九等，乾隆雖然揮霍奢侈又沉迷于寫詩無法自拔，但跟同行一比，把他放進整個歷史的上三流中也絕不過分。但值得注意的是，這是以中國封建社會的視角來說的——他畢竟是從傳統(tǒng)中走出來的，而他所處的時代又恰恰是舊世界漸漸凋零新世界拉開序幕的巨變時期。在新舊交替的過程中，開明如乾隆的爺爺康熙都缺點坦蕩，遜色許多的乾隆就更無力扭轉這危如累卵的局面了。乾隆所謂的“偉大”便是創(chuàng)造了一套牢固的體制，養(yǎng)活了更多的人。他把皇權擱在溫床之上，無人敢觸碰他的權力——但從作為皇帝而言，乾隆似乎還挺“稱職”的。

橫跨千百年的封建社會如此，再看當下中國，年僅70歲的它尚且年輕，也許在很多方面仍不夠成熟，但毋庸置疑的是，它是充滿活力的，絕對健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