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世家，徐門“?？怠?/span>

徐漢棠的老家在蜀山南街，北臨蜀山河，街道長約300米，很窄的老街上商店挨著商店，那里曾是當代紫砂文明發(fā)源地，商業(yè)文明和陶文化的結(jié)合點。

徐漢棠的祖父徐錦森從道光年間開始紫砂制作，開設陶記“?？怠?，專營紫砂。他的伯父徐祖安與父親徐祖純幫助經(jīng)辦，伯父主持外事、聯(lián)絡客戶，父親安排生產(chǎn)、驗收坯戶?！案？怠闭屑水敃r從事紫砂制作的名藝人，產(chǎn)品遠銷南洋和東洋。

徐漢棠的外曾祖父邵云甫是紫砂一代宗匠邵大亨的后裔，邵云甫的紫砂陶藝在東南亞和日本極負盛名。漢棠四個舅父邵元章、邵憲章、邵茂章、邵全章皆為紫砂高手。邵茂章以水平壺和獨鈕壺聞名;邵全章水準極高，與顧景舟切磋甚密。漢棠之母邵賽寶出身紫砂世家，與徐門的父親徐祖純結(jié)婚后，育六子一女，漢棠排行第三。

徐漢棠回憶，“在我懂事時，家里有住房四樓四底、廠房八九間，常年雇傭六七個工人，臨時工三四人，一般每天三桌人吃飯?！?/p>

當時，徐“?？怠鄙a(chǎn)經(jīng)營規(guī)模堪稱紫砂行業(yè)第一，每月產(chǎn)量約5000件，全年數(shù)萬件，燒成后，由木船運至常州，再轉(zhuǎn)鐵路發(fā)往各地。天津、遼寧、山東等地的店號被徐家全包。因經(jīng)營得法，全家富足，十六七口人吃穿講究，已用起了電燈、留聲機。

抗戰(zhàn)前，紫砂有一段興盛時期，除“福康”外，還有“豫豐”、“利永”、“吳德盛”，以及上海的“鐵畫軒”，“鐵畫軒”老板戴國寶之子戴相民與顧景舟交往很深。

1937年抗戰(zhàn)開始后，紫砂行情蕭條，生意一落千丈，漢棠父母帶著孩子們逃往鄉(xiāng)下，歲月艱難。1938年日軍在宜興投擲炸彈，城區(qū)變成一片瓦礫，所有店面全毀，紫砂行業(yè)一蹶不振。1940年，形勢稍穩(wěn)，行業(yè)漸有起色。

1945年解放戰(zhàn)爭開始后，紫砂市場又趨萎縮，徐家勉強為生。1948年，上海的“鐵畫軒”向徐家發(fā)出一筆制作12萬只筆筒的大訂單，徐漢棠參與生產(chǎn)，日夜趕制。他勤動腦筋，老前輩一天做50只筆筒，他能做500只。另一批把玩小件，他每天能做1000只。徐漢棠最初的基本功就在那時練成。

新中國成立后，紫砂聯(lián)營處于1950年成立。1955年1月，“湯渡陶業(yè)合作社紫砂工場”成立，徐漢棠全家加入合作社。最初入社的，包括著名的“紫砂七大老藝人”任淦庭、顧景舟、朱可心、裴石民、王寅春、吳云根、蔣蓉等30多人。

拜師“哥哥”，紫砂技藝漸成

徐漢棠從小耳濡目染，凡經(jīng)歷的事都離不開紫砂，父母、舅舅都是他的啟蒙之師。

“我讀小學時，暑假到外婆家，小舅邵全章帶我去顧景舟家玩，我看到顧景舟泥凳上的工具規(guī)矩有樣，靈巧得像玩具，我就拿著玩?！?/p>

顧景舟是一個極其細致之人，對制壺工具尤其講究，常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教育后輩。見小漢棠把玩工具，就說：“你玩我的工具可不能弄壞，這是我的吃飯家伙!”

1952年，由于紫砂行業(yè)不景氣，許多人被迫改行。那年，徐漢棠隨顧景舟到上海找工作。顧景舟本要進上海天源化工廠，但體檢出“鈣化肺結(jié)核”被退回，徐漢棠也沒擠進福興隆電爐廠，報考華東軍政大學也因故未錄取。

從上?；氐蕉∈矜?zhèn)，顧景舟出了道題，讓徐漢棠做一副“矩車”工具。一周后，顧老見工具做得不錯，便說：“漢棠這個徒弟我收定了?！毙鞚h棠清楚記得，“1952年3月，我成為顧景舟的第一入室弟子。”

憶起與顧老相處的歲月，徐漢棠說：“我在師傅家學藝時，他一邊教我，一邊自己做壺。他在30多平方米的小院子里種菊花、喂金魚、養(yǎng)畫眉鳥。晚上在煤油燈下看書、練字。有時吟幾句唐詩，哼兩句京劇，什么《盜御馬》、《竇爾敦》唱段，還常到我家與父親等人‘比武’較量?！?/p>

顧景舟的母親對漢棠厚愛有加，常留他吃飯?！拔矣浀米钕愕氖茄┌椎木罪?、洋蔥頭炒咸肉和青菜，這些事情讓我至今回味無窮?！?/p>

學藝、入社

1952年3月徐漢棠正式拜師后的“處女作”是一只水罐，形制雖簡卻意義非凡。

“直到今天，它還擺在我的工作臺上，它依然是我最得心應手的茶具。這不是一件普通的器物，它目睹了我每一件作品的成功與失敗，見證了我從藝的道路，寄托我很多情感。每當看到它時，就像師傅在注視我，我時刻不敢停頓?！?/p>

徐漢棠的第二件作品，是個噴水壺。為了取悅師傅，漢棠使出渾身解數(shù)。推敲每一個轉(zhuǎn)折，每一條線形之間的關系，圓柱式漸寬的形體和腹部微鼓的造型?！斑@個壺今天用起來，還非常流暢順手。”徐漢棠微笑。

1955年進入“湯渡陶業(yè)合作社紫砂工場”后，徐漢棠生產(chǎn)的第一批壺是茄段壺。

“每做一個壺，只賺0.145元，開始時每天我只能做3個，一天收入不足5角。那時，我已有了2個孩子，妻子剛開始學藝，幾乎不能糊口，需要父母幫助?！?/p>

為了生計，徐漢棠給自己定下指標，每周多做一個。后來，徐漢棠1小時就能做1個茄段壺，每天能做9-10個壺。

師從顧景舟長達30年，徐漢棠眼里的老師是多才多藝、行事講究、性格固執(zhí)的人。顧老見學生做不好壺，常會開罵：“你的眼睛瞎了啊!”而他對勤奮又善思的漢棠稍顯溫和。

與“景舟哥”的矛盾

比起其他徒弟，第一入室弟子徐漢棠“不害怕師傅”，因母親邵家人與顧景舟關系親密，漢棠私下里喚師傅為“景舟哥”。不過，徐漢棠與恩師仍鬧過兩次矛盾。

1956年，徐漢棠開始制作水平壺，制作難度提高，每天產(chǎn)量下降為六七件，他又為吃飯發(fā)愁了。

“那年，中央工藝美術學院高莊教授來實習，帶來一只轱轤、車刀、一袋石膏，開始車模，翻模型。我從他那里學會車模，就車母模，翻了石膏模型，瞞著顧老用石膏模型擋坯做壺，每天能做16把?！?/p>

第三天，顧老察覺到水平壺身筒不高不矮，規(guī)格一致，猜出漢棠用了模具，說“漢棠，你想到偷懶辦法了吧?”還對徐漢棠父親說：“漢棠學不會技術了，還沒學，就想偷懶辦法了。”說到這里，一直瞇著眼的漢棠笑起來。

固執(zhí)的顧景舟沒有消氣，還把此事告到領導那里。幾天后，紫砂廠書記找來徐漢棠：“漢棠，你在搞技術革新啊?”徐漢棠初聞“技術革新”一詞，彷徨地看著書記?！澳悴灰m我，我都知道了，你做的對，顧師傅太保守了。明天開始你不要做壺了，專門幫我翻模子。”

徐漢棠心急了，“但是，師傅對我要有意見了。”書記說道：“你是聽師傅的話，還是聽黨的話?”

為順應形勢，徐漢棠從1957年至1960年，搞了三年多技術革新，制模具、做轱轤。模具提高了紫砂生產(chǎn)力，縮短了普通藝人學習時間，推動了紫砂在當時的發(fā)展。直到現(xiàn)在回憶起來，徐漢棠仍覺得，“紫砂壺制作，該用手工便用手工，有些必須用模具。”

20世紀60年代，紫砂廠的紫砂研究所成立，徐漢棠回到顧景舟身邊，再操手工壺制作。

“文化大革命”期間，徐漢棠正值創(chuàng)作盛年，他與上海盆景協(xié)會一批專家結(jié)交，開始研制各種花盆。盆景協(xié)會曾統(tǒng)計徐漢棠制作的不同花盆，至少有250種。但為了做盆，漢棠與“景舟哥”又“杠上”了。

“這是我與師傅的第二次矛盾。師傅罵我，正道不走，走歪道，不務正業(yè)。但是，他管他罵，我高興做、喜歡做，我還是做，不聽他的?！崩先擞中α恕?/p>

于是，徐漢棠瞞著師傅，趁師傅下班，晚上和休息天做盆。白天，兩人的泥凳緊挨，漢棠悶聲做壺。

如今“漢棠盆”價值連城，但徐漢棠說，“當時我沒想金錢。如果鉆研那個，就做不出盆。我就是高興做盆。”老人說得斬釘截鐵。

顧景舟在徐漢棠眼里很“固執(zhí)”，徐漢棠世人的眼里，他對“藝術”的“固執(zhí)”更是青出于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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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廠走出的紫砂第一人

徐漢棠的執(zhí)著不僅在他的藝術世界里，也在他的品行生活中。

1985年，作為顧景舟大師的大弟子，徐漢棠打破鐵飯碗，從國營性質(zhì)的宜興紫砂工藝廠跳槽到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性質(zhì)的宜興紫砂工藝二廠，擔任總工藝師。這件事在當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徐漢棠覺得，當時宜興紫砂工藝二廠技術力量薄弱，工人都是來自周邊的村民，有些就是他過去的街坊鄰居，看著他們學藝很辛苦，他就想過去幫幫忙。在徐漢棠的直接指導下，一大批德行優(yōu)良的紫砂人才茁壯成長。

1997年，徐漢棠被評為中國工藝美術大師。

而真正的大師遠遠不是一個職稱可以評價的。

多年來，徐漢棠正是遵循自己的想法，執(zhí)著地從事著社會慈善事業(yè)。早在1992年，他就捐資10萬元創(chuàng)立“顧景舟、徐漢棠教育兒童獎勵基金”；2006年，市慈善會丁蜀分會成立，他又捐資10萬元；他還多次私下向市第二人民醫(yī)院的負責人打招呼，如果碰上哪家孩子生重病，負擔不了醫(yī)藥費，就和他說。幾年前，一位吳姓的孩子罹患白血病，徐漢棠得知后，立即捐資5萬元；2008年汶川地震，他捐資2萬元……截至去年8月底，徐漢棠出資扶貧濟困達200多萬元。

2014年，已經(jīng)82歲的徐漢棠出資千萬，設立了我市首個個人冠名的教育基金會。此項基金專門用于獎勵優(yōu)秀學生、資助貧困學生和其他教育公益事業(yè)支出。徐漢棠用樸實的行動譜寫了一曲感人至深的助學頌歌，彰顯了老一輩紫砂藝人積極向上的精神風貌。

德藝雙馨！

一甲子的紫砂歲月，徐漢棠大師經(jīng)歷過紫砂史上最壞的時代，也享受著紫砂最美好的時代，壺如人生，人生如壺。

解放初年，紫砂業(yè)大蕭條，大批藝匠都棄紫砂而改行。老藝人吳云根上山挑柴，邵六大做小販，范正根開泥塘挖泥，紫砂行業(yè)一片蕭條。在這非常時期，我卻跟隨顧景舟師傅堅持，未曾改變。

現(xiàn)在經(jīng)濟條件極大改善，對比一下周圍的部分人，一旦有錢就成為‘土豪’，追求奢華享受，徐漢棠始終過著平常人的生活，亦未曾改變。

“現(xiàn)在想起來，藝術需要純真，藝術家只有對自己的事業(yè)感興趣和喜愛，才能深入藝術之中，才會有所作為！”

“做人要如水桶般毫無遮蓋的正直，行為要如壺的造型般規(guī)矩、懂道理、有分寸，言詞要如壺嘴那樣出口成章、滴水不漏、毫無失語。”

行文罷了，徐漢棠大師的句句箴言依舊在耳邊轟鳴，受益良多。

作者：器禾東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