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午睡時分 | 夢魂飛入一片清涼地

琴簫和鳴，描繪了山林幽谷之間碧澗泠泠、枕流漱石之景，頗有游跡山林的閑適幽趣，尤其適合炎熱的夏天來聽。

夏日炎炎，中午小憩休息一會兒，也是宜養(yǎng)身心。千年前的宋朝人毛滂就在《燭影搖紅·松窗午夢初覺》里記錄下了自己午睡的情景：

一畝清陰，半天瀟灑松窗午。

床頭秋色小屏山，碧帳垂煙縷。

枕畔風搖綠戶。喚人醒、不教夢去。

可憐恰到，瘦石寒泉，冷云幽處。

從詞里看，毛滂的夏天過得很是舒適，在成片松林環(huán)繞的一處軒室中享受夏日午睡的愜意。他周圍的“碧紗櫥”（即蚊帳）薄紗輕垂，頭頂還放置著一架小屏風，其上畫的是秋天的蕭瑟景象。似乎正是受到屏風畫面的啟發(fā)，詞人在被松濤聲驚醒之時，夢到自己的一度遠行到一處遠離俗世的山水角落，“瘦石寒泉，冷云幽處”。

北宋 郭熙 窠石平遠圖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這幅畫中，近景溪水清淺，岸邊巖石裸露，石上雜樹一叢，枝干蟠曲，有的葉落殆盡，殘葉用淡墨渲染。遠處，寒煙蒼翠，荒原莽莽，群山橫列如屏障，天空清曠無塵，是一派深秋的景象，很貼合毛滂的詞意。夏日在床邊放上這樣的屏風，想必視覺上一定很涼爽。

韓熙載夜宴圖 局部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當時繪畫與人的生活之距離比我們現(xiàn)在想象得要近，不信請看《韓熙載夜宴圖》，畫卷中有兩張床，在床帳子內(nèi)，本應該安裝床欄的位置，卻放置了一組三扇的小屏風，圍繞著床的三面；每扇屏風的屏面則是一幅完整的繪畫作品，畫著窠石老樹、寒江垂釣一類北宋末年開始時興的“小景山水”。

實際上，在這著名的長卷中，一切起“屏障”作用的家具或家具構件上，都少不了繪畫的出現(xiàn)。其中，有用來分割室內(nèi)空間的大型屏風，既有單扇的大座屏，也有三扇相聯(lián)的折疊式聯(lián)屏，被范寬、郭熙一路的全景式山水畫占據(jù)。畫上出現(xiàn)的兩座大坐榻，在圍繞三面的欄板上，也都以繪畫裝飾。不過，畫中的兩張床卻沒有坐榻那樣結實的木欄板，安置在床上的，是真正意義上的一組小屏風。

韓熙載夜宴圖 局部

這實際上反映了古代生活中曾長期流行的一種起居方式——不裝木板形式的床欄，卻用一組活動的屏風來代替，這一形式至少從南北朝時起就很流行，在藝術表現(xiàn)、出土實物中都有參證。

東晉顧愷之《女史箴圖》局部（現(xiàn)藏大英博物館），呈現(xiàn)了床上屏風的一種常見形式，將多扇屏風聯(lián)成的折疊屏風沿著床沿圍繞一周，代替床欄。

雖然相傳《韓熙載夜宴圖》是五代畫家顧閎中的作品，但已經(jīng)有學者考證指出，這幅作品的生成年代要遠晚于五代。實際上，在韓熙載、顧閎中的時代，這些放在床上的小屏風還是由多扇單屏組成的折疊式聯(lián)屏，最常見的是當時長期流行的“六扇屏”，如花蕊夫人《宮詞》中描寫西蜀宮廷中的陳設，“床上翠屏開六扇，折枝花綻牡丹紅”，也出現(xiàn)過“曲檻小屏山六扇”，“曉堂屏六扇，眉共湘山遠”等詞句。這種在床上安放折疊屏風的方式，在敦煌繪畫中也屢有表現(xiàn)，典型如“維摩詰問疾品”:

敦煌莫高窟156窟唐代壁畫《維摩詰經(jīng)變》局部，在維摩詰所坐的臥床上，同樣設有折扇屏風，可以看到，每一扇屏風的正面均繪有青綠山水，背面則裱有彩錦。

不過，《韓熙載夜宴圖》創(chuàng)作之時，距離韓熙載、顧閎中真實生活的年代畢竟并不十分遙遠，其所反映的風俗與時尚，依然與五代一脈相承。畫中對床上屏風的描繪，與一只橫臥在山水畫屏前的銷金枕，仿佛就是“枕上屏山掩”“倚屏山枕惹香塵”諸句的形象化再現(xiàn)。

床屏前的一只銷金枕。畫屏上繪有水墨畫，呈現(xiàn)“秋江游艇”等宋時流行的主題。

精美的畫作占據(jù)了這些小屏風的屏面，以至于這種床頭屏風在文學中干脆被稱為畫屏，如“水文簟冷畫屏涼”等句。文獻、文物中呈現(xiàn)的五代繪畫的種種成就，也都反映在了這些畫屏上，比如屏風上有生動的花鳥畫：“畫屏金鷓鴣”“畫孔雀屏欹”“屏上暗紅蕉”...

不過，最常見、最流行的，卻是山水畫。

有黛染碧凝的層疊山影：“小屏屈曲掩青山”“小屏香靄碧山重”“翠疊畫屏山隱隱”“小屏山凝碧”（魏承班《謁金門》）“床上畫屏山綠”（馮延巳《更漏子》）。

也有煙波水云，溪岸無盡：

“展屏空對瀟湘水，眼前千萬里”，“小屏古畫岸低平”，“屏斜掩，遠岫參差迷眼”...

實際上，山水畫屏是如此占主導地位，以至于詞人常把床頭的畫屏稱為“山屏”或“屏山”。值得一提的是，對江南山水的表現(xiàn)，是五代繪畫的重要成就之一。以董源為最高代表的南派山水繪畫的興起和成熟，不僅豐富了山水畫的表現(xiàn)內(nèi)容，而且對水墨技法的發(fā)展，對中國畫在空間感、透視等畫理方面的探索，都有重大的意義。

而這一繪畫的新成就，恰恰也反映在了人們的床頭。畫屏上時常流動著名之以“瀟湘”的江南平闊水景，“小屏閑掩舊瀟湘”。李珣有《漁歌子》道“荻花秋，瀟湘夜，橘洲佳景如屏畫”，詞句形容典型的江南風景，美麗得如同屏風上的畫面。這也從側面反映出，在捕捉具有地方特色的風景一項上，五代繪畫所達到的高度。

五代 董源 瀟湘圖 局部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一千年前的貴族們無疑是時尚的引領者。他們的臥室中不可或缺的床頭畫屏，正反映了那一時代上層社會流行的趣味。我們今天看到那些古舊暗淡的山水畫卷，比如董源的《瀟湘圖》，也許不會想到，這些藝術創(chuàng)作，在當時會與人們的日常生活緊密相連。至少，社會上層的男男女女，是以一種融藝術于生活的方式來欣賞藝術的。

五代董源 夏景山口待渡圖 局部 上海博物館藏

《夜宴圖》中那樣的小床屏，除了在畫作中呈現(xiàn)，也屢屢出現(xiàn)在詞人的筆下，讓后人得以知道，繪畫是如何被引入了當時日常生活最私密的部分。金碧山水，精致花鳥，南宗水墨，都曾經(jīng)見證人們最私密的時光，伴君入夢。

明代仇英臨宋人的《花下曉妝圖》（現(xiàn)藏北京故宮博物院），便有一單扇小屏風置于枕前，可為頭部擋風，其上畫有水墨山水。

而從另一方面來說，這些畫屏上的畫作，呈現(xiàn)著時代風格的面貌，也許同樣反映了日常生活對于藝術流變的敏感。各種繪畫上的新畫種、新風格、新趣味，都能很快地反映到他們的生活中，其深入的程度，直抵羅帳枕畔。

在繪畫和自然都與人日益疏遠的今天，這樣的畫屏或許能給我們一點啟示。

（圖片來源于楠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