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前絮語 /讀《酆都知縣》

此篇收錄于原文卷一，是書中少有的描寫賢德之官的文章，讀此篇時，常覺問題不斷，但后文有逐一作解釋，可謂高低起伏，讀完后又對結(jié)局頗感驚訝和費解，套用古人宮廷制度的思維方式才稍得解惑。

文中提到的人間疾苦，如劉綱為民請命時所述“酆都水旱頻年，民力竭矣。朝廷國課，尚苦不輸。”上天不給情面水旱頻年，朝廷不顧百姓生死征收國稅，不僅如此，每年還需納陰司錢糧，如若吝惜，必生瘟疫。實可謂天不逢時、地有不利、人風(fēng)不和也。

縣令劉綱下井時，百姓提到“井底即鬼神所居，無人敢往。”天時人間自然掌控不得，朝廷百姓不敢得罪，陰司亦不敢前往，因繳納陰司糧錢“傾家者不下千萬。”百姓被內(nèi)外剝削，上下兩難，而可見悲慘萬般。提到免去“陰司糧錢”時，而文中的包公竟“笑曰”非陰司所為。又曰：“妖憎惡道，借鬼神為口實，誘人修齋打醮。”包公明知“傾家者不下千萬”。卻因“鬼神幽明道隔，不能家喻戶曉破其誣罔”之故而做解釋。

妖憎惡道借鬼神為口實，誘人修齋打醮以致千萬百姓傾家蕩產(chǎn)后才有賢德之官為民請命，可見妖僧惡道惡貫滿盈，且作惡長久。百姓如此被迫害，而陰司以“明公為民除弊，雖不來此，誰敢相違？今更寵臨，具征仁勇。”而搪塞，縣令劉綱的幕客李詵，卻只因平日魯莽，見關(guān)公時未掌握禮節(jié)及分寸問了句“玄德公何在？”短短五字，卻被置以雷擊之死刑，連包公也不能救。

世有妖僧惡道冒充地府壓榨百姓多年而無恙，李詵卻因禮節(jié)不周而被處以死刑，二事相比，豈不哀哉？

此篇通過為百姓免納陰司錢糧請命之事引出一系列民間疾苦，如妖僧惡道、水旱連年、傾家蕩產(chǎn)等，也因請命事之意外體現(xiàn)李詵之死，與前文對比鮮明也給讀者一個驚喜，袁枚擅長反諷，這或許也是他通過陰司“制度”及處事方式對當(dāng)時朝廷專制暴政的一種映射。通過敘述事中事展現(xiàn)，可謂妙趣橫生，不禁令人深思同時而拍手叫絕。

【原文】 

四川酆都縣，俗傳人鬼交界處。縣中有井，每歲焚紙錢帛鏹投之，約費三千金，名“納陰司錢糧”。人或吝惜，必生瘟疫。國初，知縣劉綱到任，聞而禁之，眾論嘩然。令持之頗堅。眾曰：“公能與鬼神言明乃可?！绷钤唬骸肮砩窈卧?？”曰：“井底即鬼神所居，無人敢往?！绷钜闳辉唬骸盀槊裾埫篮蜗?？吾當(dāng)自行?！泵笥胰￠L繩，縛而墜焉。眾持留之，令不可。其幕客<1>李詵，豪士也，請令曰：“吾欲知鬼神之情狀，請與子俱。”令沮之，客不可，亦縛而墜焉。

入井五丈許，地黑復(fù)明，燦然有天光。所見城郭宮室，悉如陽世。其人民藐小，映日無影，蹈空而行，自言“在此者不知有地也”。見縣令，皆羅拜曰：“公陽官，來何為？”今曰：“吾為陽間百姓請免陰司錢糧。”眾鬼嘖嘖稱賢，手加額曰：“此事須與包閻羅商之?！绷钤唬骸鞍卧冢俊痹唬骸霸诘钌?。”引至壹處，宮室巍峨，上有冕旒而坐者，年七十餘，容貌方嚴(yán)。群鬼傳呼曰：“某縣令至?！惫码A迎，揖以上坐，曰：“陰陽道隔，公來何為？”令起立拱手曰：“酆都水旱頻年，民力竭矣。朝廷國課<2>，尚苦不輸，豈能為陰司納帛鏹，再作租戶哉？知縣冒死而來，為民請命?！卑υ唬骸笆烙醒鲪旱溃韫砩駷榭趯?，誘人修齋<3>打醮<4>，傾家者不下千萬。鬼神幽明道隔，不能家喻戶曉，破其誣罔。明公為民除弊，雖不來此，誰敢相違？今更寵 臨，具征仁勇?！?/span>

語未竟，紅光自天而下。包公起曰：“伏魔大帝至矣，公少避?！眲⑼酥玲崽谩Ｉ夙?，關(guān)神綠袍長髯，冉冉而下，與包公行賓主禮，語多不可辨。關(guān)神曰：“公處有生人氣，何也？”包公具道所以。關(guān)曰：“若然，則賢令也，我願見之?！绷钆c幕客李，惶恐出拜。關(guān)賜坐，顏色甚溫 ，問世事甚悉，惟不及幽冥之事。李素戇<5>（gang4），遽<6>問曰：“玄德公何在？”關(guān)不答，色不懌<7>，帽發(fā)盡指<8>，即辭去。

包公大驚，謂李曰：“汝必為雷擊死，吾不能救汝矣。此事何可問也！況於臣子之前呼其君之字乎！”令代為乞哀。包公曰：“但令速死，免致焚屍?！比∠恢杏裼》匠咴S，解李袍背印之。令與李拜謝畢，仍縋<9>而出。甫到酆都南門，李竟中風(fēng)而亡。未幾，暴雷震電，繞其棺槨，衣服焚燒殆盡，惟背間有印處不壞。

【注釋】

<1>幕客：古代官僚私人秘書的專稱

<2>國課：國家稅收

<3>修齋：也叫打齋，本地人多稱為做齋或喃齋。是喪事人家請道士祭禱，以求消災(zāi)祈福的一種宗教儀式

<4>打醮：道士設(shè)壇為人做法事，求福禳災(zāi)的一種法事活動

<5>戇：魯莽

<6>遽：急，倉猝

<7>懌：歡喜

<8>指：.形容豎起，直立，直通

<8>縋：用繩子拴著人、物從高處往下送

【翻譯】 

（為了不混亂翻譯與原文的關(guān)系，我盡量不顛倒語法并逐字逐句的進(jìn)行翻譯 ，若有舛訛之處，還請指出。）

四川酆都縣，大家相傳是人鬼交界的地方，縣城里有井，每年燒紙錢和金銀投進(jìn)去大約要花費三千兩，這個錢叫做“納陰司糧錢”。人如果給的少了，必定會得上瘟疫。建國初期，到任了一個知縣（縣令）叫劉綱，聽說這件事便開始禁止，大家議論喧嘩，但縣令很堅持自己的觀點，大家說：“你若能跟鬼神說明白就可行?！笨h令問：“鬼神在哪里？”答：“井底就是鬼神所在的地方，沒有人敢去?！笨h令毅然決然的說道：“為民請命，死了又有什么可惜的？我這就去。”命令大家拿來長繩子綁在他身上下井。眾人執(zhí)意讓他留下，縣令不愿意，縣令的私人秘書李詵，是個豪邁的人，和縣令說：“我想知道鬼神什么樣子，請讓我一起去吧?！笨h令極力阻止，秘書非要去，也一同和他綁著繩子下井。

下井大約五丈，地從黑暗又到光明，天光燦爛，看見宮殿和城鎮(zhèn)，和陽間一樣，這里人民渺小，在陽光下沒有影子，踏空氣而行走，并說在這里的人不知道有地面，見到縣令，閻羅都拜見說“陽間的民官，來這里做什么？”縣令說：“我為陽間的百姓請求免去陰司錢糧。”眾鬼都稱贊他的賢德，手放在額頭上說：“這件事需要找包閻羅商議?！笨h令說：“包公在哪？”答：“在殿上?！保ㄓ谑牵┮I(lǐng)他到一個地方，宮殿雄偉壯闊，上處有戴禮冠坐著的人，七十多歲，相貌方正嚴(yán)厲。一群鬼傳呼道：“某縣令到?！卑聛碛樱瑤阶鹳F的座位，說道：“陰陽兩隔，你為什么來？”縣令拱手說：“酆都年年干旱，民眾力氣都用完了呀。朝廷征收的稅務(wù)還讓百姓苦不堪言，怎么能為陰司繳納金錢作為租戶呢？（我身為）知縣冒死來到這里，為民眾請求保全生命?！卑χf道：“世間有妖魔化的僧人和險惡的外道，借助鬼神的名義，誘惑人們祭禱和做法事，（因為此事）拿出全部家產(chǎn)的人不下千萬。”鬼神隔著幽冥兩道，不能挨家挨戶的說破他的欺騙，您為百姓鏟除弊端，就算不來到這里，誰又敢違抗呢？如今（你到這里）更加關(guān)心朝政，仁義和勇氣都具備了。”

話還沒有說完，紅光從天上照射下來。包公站起來說：“伏魔大帝到，大家暫時避開?！?/span>

劉綱（縣令）退下到后堂。過了一會兒，關(guān)神身穿綠袍臉上有長髯，冉冉地下來，與包公行賓主之禮，說的話大多不能辨別。關(guān)神說：“你這里有陌生人的氣息，為什么？”包公把這些事情都說清楚。關(guān)羽說：“這樣賢德的縣令，我愿意見見?！笨h令和私人秘書李詵惶恐的出來拜見，關(guān)羽賜給他們座位，面色很溫和，問世間的事都很熟悉，惟幽冥間的事情不清楚。李詵平日魯莽，急促的問：“玄德公在哪？”關(guān)羽不說話，面色不歡喜，帽子和頭發(fā)都豎了起來，就離開了。

包公非常驚訝，告訴李詵：“你一定被雷劈而死，我救不了你，這件事情有什么可問的？何況在大臣面前，直接喊出他的名字呢？”縣令替李詵求情，包公說：“只能讓他快速死去，免于尸體被焚燒?！保ㄕf完）取來匣子中玉制城的大印、方尺等物，解開李詵的衣袍在背后印上，縣令與李詵禮拜后依然用身子綁在身上上升出井，剛到酆都城南門，李詵竟然中風(fēng)而死，不久，暴雷閃電環(huán)繞著他的棺材，衣服被焚燒的幾乎罄盡，只有背后有印的地方?jīng)]有燒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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