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館成為移民的精神家園

眾所周知，成都是一座移民城市。史學(xué)家習(xí)慣于把成都自古到今歷史上的移民歸結(jié)為“五次大移民”，可以說，成都歷史上刻骨銘心的五次大移民，“土著成都人”幾乎給“移”沒有了。

出于對故土的眷念以及同鄉(xiāng)相互信任、依賴的需要，于是乎，移民潮衍生的大批的會館應(yīng)運而生。今天看來，一個個“客家方言島”、“福建會館”、“廣東會館”、“陜西會館”等存留，生動地記錄著當年大移民的真實歷史。

會館是明清時易籍人在客地的一種特殊社會組織。顧名思義，會館就是聚會和聚居之場所。成都平原的富庶在精神和物質(zhì)上都使這些作客他鄉(xiāng)的人感到了某種滿足，于是這些“異鄉(xiāng)人”拿出積攢的錢財，按省籍修建起自己的會館。四川境內(nèi)會館之多、分布之廣，會館建筑之密集與豪華，可謂全國之前茅。據(jù)載，清代至民國年間，四川計有會館1400余所，全部興建于清代，這其中，湖廣會館數(shù)量最多，計有477所。清朝的歷史，大約在300年上下，也就是說，幾乎每一年就有大約5所會館在四川建成，這個速度與數(shù)量背后，是一批批走上入川之路的移民。

清同治年間，《成都縣志》詳列了成都城內(nèi)會館，共計有十五處?！冻啥纪ㄓ[》一書列舉的城內(nèi)會館，較同治年間又增加不少，大小計有近三十處。在總府街，有福建人修建的福建會館，即現(xiàn)在假日酒店所在地；湖南、湖北人修建的湖廣會館(以前湖南、湖北統(tǒng)稱為湖廣)，也在總府街；在金玉街，有浙江人修建的浙江會館，山東人修建的山東會館，廣西人修建的廣西會館；在正通順街，有云南人修建的云南會館；山西人修建的山西會館；在棉花街，有江西人修建的江西會館；在西糠市街，廣東人修建了廣東會館；在陜西街，有陜西人修的陜西會館。此外，還有布后街的河南會館、貴州館街旁的貴州會館、古臥龍橋街的川北會館等。

某種程度上，會館已經(jīng)成為外省人在成都的“精神辦事處”，他們背井離鄉(xiāng)，千里迢迢，祖宗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手藝、民俗、民風，還有那不盡的鄉(xiāng)土氣息，都經(jīng)受著前所未有的考驗。于是乎，會館便是他們最好的精神家園，他們可以在這里聽到鄉(xiāng)音，暢敘鄉(xiāng)情，可以在這里撫摸到他們夢中的一切，以求精神慰藉。會館的建筑風格就是家鄉(xiāng)的建筑風格。在會館聽家鄉(xiāng)的戲，成為清代成都人的一大時尚。成都著名作家李劼人在《死水微瀾》一書中寫道：“每個會館里，單是戲臺就有三四處，都是金碧輝煌的。”

或許，這就是會館在我們這些移民眼里，高于一切的所在。

與五方之民雜處 與五方神靈共歡。清代的成都，在會館最盛的時候，也是戲劇最盛之時，整個成都，便是一個大戲臺，來自全國各地的大戲在這里舞刀弄槍，一較高下。今天的川劇由昆曲、高腔、胡琴、彈戲、燈調(diào)五種聲腔組成，除燈調(diào)來自四川外，昆曲源于江蘇昆腔，高腔源于江西弋陽腔，胡琴出自徽調(diào)、漢調(diào)，彈戲出自梆子，地方戲你方唱罷我又登場，互相融匯，這才唱出了既博取眾家之長、又獨樹一幟的川劇。川劇的每一種腔調(diào)與每一個細節(jié)，都讓人感受得到一方移民的影子。

清代初年的成都充滿了豐富的想象力和駁雜歡快的樂聲，多種省份移民和多種文化的撞擊，也使成都的民俗文化、茶館文化、小吃文化、休閑文化空前繁榮。不同的習(xí)俗、不同的飲食習(xí)慣、不同的建筑方式甚至不同的語言匯聚在一座曾經(jīng)飽受戰(zhàn)火侵襲的城市中，成都又重現(xiàn)了它一貫的繁華──然而這種繁華跟唐宋時期的商業(yè)與人口繁盛是不一樣的，它顯得更加富有激情、更加難能可貴、更加影響深遠。

也正如《錦城竹枝詞》所說，“大姨嫁陜二姨蘇，大嫂江西二嫂湖。戚友初逢問原籍，現(xiàn)無十世老成都”。這首竹枝詞，是當時對清代成都人口構(gòu)成的一個形象描述，而這些老人們，就是清代移民的三代或者四代后裔。族群的雜居和文化的交融也使成都的許多家庭呈現(xiàn)出一種豐富的多樣性，我們可以想象，這樣的家庭、這樣的社會現(xiàn)實一定充滿了無窮的活力和熱情，一種新的文化、一座幾乎可以說是全新的城市正在誕生。

文化習(xí)俗的大傳播和大交融、人口素質(zhì)的提高等都決定了成都必將迎來它歷史上難得的黃金時代。

兩個“陜西人”在成都的愛恨情仇

一個深秋的午后，我獨自坐在成都陜西街陜西會館的回廊里，鬧市里品著成都人鐘愛的“花茶”，望著四合院里飄下的毛毛細雨，寧靜的心突然有一種莫名的傷感。我們都是外鄉(xiāng)人，我們最初的根在哪里？數(shù)百年前，那批陜西人在這里修筑的這個會館，代復(fù)一代年復(fù)一年，該有著怎樣的鄉(xiāng)愁？我知道，在成都有數(shù)十個這樣的會館，每一個會館都烙下一批外鄉(xiāng)人清晰的烙印。比如“陜西會館”、“山西會館”、“湖廣會館”、“川北會館”……

走在成都溫潤的土地上，不免為她的包容和謙遜叫好。因為對于成都而言，“陜西”是一個既生愛又生恨的兩個字。成都會館林立，而清康熙年間最具盛名的，又數(shù)今天位于陜西街(現(xiàn)蓉城飯店內(nèi))的陜西會館。它始建于清康熙二年(1663年)，嘉慶二年(1797年)經(jīng)過擴建和修葺，后來成都“慶益”、“益泰”等33家陜?nèi)松烫柤Y重建。

恰恰就在這個名號為“陜西”的會館建前20年，一位陜西的農(nóng)民將繁華的成都變成了鬼哭狼嚎的虎狼之地。他便是今天都讓成都人談之色變的張獻忠。

時值今日，不少“老成都”都會這樣認為，“陜西會館”和“張獻忠”這兩大元素對成都的影響，恐怕是空前絕后的。

清朝乾隆年間，成都老東門外的府河邊來了兩個陜西人。他們穿著草鞋，肩挎背包，在老東門外的河灘和街巷里轉(zhuǎn)悠。當?shù)鼐用褡畛跻詾樗麄兪鞘掌茽€的貨郎或看風水的先生，但細心盤問，才知道是從陜西鳳翔府遠道而來想在成都開燒酒作坊的商家。兄弟倆姓王，都操著一口流利的陜西腔。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籌備，一家名為“福升全”的燒酒作坊正式開業(yè)了。當?shù)鼐用窨匆娋品坏奶舴蛎刻於紡母雍秃脦桌锫芬酝獾难羲貋磲劸?。酒坊所在地水井街慢慢飄散出醇厚濃郁的酒香。大有提著葫蘆到作坊去打了一斤兩斤回來品嘗，真還是美酒佳釀──這就是聞名中外的全興酒的誕生過程。

成都作家肖平形象地形容“那些來自黃土高坡而性情又堅忍得像一棵楊樹的陜西人”，看似外表樸實木訥，但在經(jīng)商和創(chuàng)辦實業(yè)方面卻顯現(xiàn)了某種本能般的特長，這就像山西商人后來在中國商業(yè)舞臺上的卓越表演一樣，叫人意想不到。

更讓人意想不到的，卻是名叫張獻忠的那個并不經(jīng)商的農(nóng)民。公元1644年，當他的另一位名叫李自成的陜西同胞在紫禁城登基大典的時候，他卻流竄自西南，在成都“另立中央”， 是年（1644年）陰歷十月十六，張獻忠登極在成都做皇帝，國名大西，年號大順。蜀王府改稱皇宮，蜀宮城改稱皇城。也有左右丞相，也有六部尚書。四個干兒子都掛將軍印。

要當王你就好好的稱王吧，體恤你的臣民，愛護你的百姓?？扇诵耘で跃驂?zāi)沟膹埆I忠卻以殺人為樂。翌年，張獻忠裝模作樣開科取士，以科舉為名，騙進士、舉人、貢生一萬七千人于青羊?qū)m中，盡數(shù)殺戮。居然把欽點狀元給殺了。《蜀碧》記載，他的大西政權(quán)在四川各州邑安置官員，用軍令催逼周圍士子鄉(xiāng)紳到城鎮(zhèn)，由東門入，西門出，盡殺滅。攻陷成都僅二月，殺進士、舉人、貢生一萬七千人于東門外。他在成都貢院前設(shè)長繩離地四尺（約1.3米），讓考試的人依次過繩，凡身高于繩者，全部趕到西門外青羊?qū)m殺之。前后萬余人，死者留下筆硯堆如山，張獻忠前往觀看，撫掌大笑開懷。又召集生員，拿出一面一百平方尺大旗，令其在上寫一“帥”字滿幅，且一筆書成，能者免死。有夾江生員王志道縛草為筆，浸大缸墨汁三日，直書而成。張獻忠仔細看后曰：“爾有才如此，他日圖我必爾也！”即刻殺死祭旗。

“三次大屠殺”和“五次大移民”的淵藪

讀書人如此，其他人便更不在話下了。據(jù)史籍記載，張獻忠殺人的方式常見的有九大類：斬殺；草殺：即挨家挨戶殺；天殺：即在朝會時，放狗于諸宮，凡被狗聞過的人，即拖出殺掉；生剝?nèi)似し?；匏奴：割手足；邊地：分夾脊；雪鰍：“槍其背于空中”；貫戲：“以火城圍灸小兒”；其它尚有“抽善走之筋，斫婦人之足，碎人肝以飼馬，張人皮以懸市”等。斬殺等雖也殘酷，但不帶有張獻忠自創(chuàng)性質(zhì)，不過草殺、天殺、貫戲、張人皮以懸市，卻明顯帶有張獻忠作為屠夫的創(chuàng)造性。

他命手下將士以殺人多寡記功晉級，到后來甚至無法計數(shù)，干脆用手掌幾大堆、人頭幾大堆、耳鼻幾大堆來記。成都城內(nèi)，“凡有軍官衙門所在，手掌如山積，幾于假山千峰萬疊?！保ā妒窬洝罚┐胶髞韽埆I忠兵敗被誅，清軍收復(fù)四川，發(fā)現(xiàn)成都城內(nèi)絕人跡已經(jīng)十三年：瓦礫頹垣，不識街巷，林木叢雜，走獸野犬游走其間，二萬余口水井，被尸骨人頭填滿與地齊平。自此，古蜀以來三千年文明史跌入最黑暗年代。成都府十室九空，府南兩河“尸為之塞，不能行船”，成都平原頓成曠野，天府之國數(shù)年之間竟虎狼遍地。

 實際上，成都歷史上的五次大移民，直接源于成都史上的三次大屠殺。第一次在西晉東晉之交。事起于公元301年，蜀西氐族豪強李特，糾合流民二萬馀，自稱鎮(zhèn)北大將軍，扯旗造反，陷廣漢，圍成都，入城大屠殺。其子李雄稱成都王，后又稱帝。播亂長達五十年。第二次在宋元之交。公元1279年，元朝滅南宋，兩度陷成都，先后大屠殺?！俺侵泻」且话偎氖f，城外者不計?！保ㄔR清泉《成都錄》）?！笆衩窬退溃饰迨藶橐痪?，以刀悉刺之，乃積其尸。至暮，疑不死，復(fù)刺之?！保ā度洝罚Ｒ靶U民族打江山，同樣鄙俚無文化，而作惡又勝過李特父子。元朝八十馀年，成都殘破，終無起色。

第三次便是張獻忠那次最為殘酷、空前絕后的屠城。明末崇禎十七年（公元1644年）陰歷三月十七日李自成陷北京后，到陰歷八月初九張獻忠陷成都。成都城墻堅固，起初久攻不下。后在城外隱秘處挖地洞，打隧道，掏城墻根，埋入火藥。又以竹竿捅穿竹節(jié)，竿竿相連，內(nèi)裝置很長的導(dǎo)火線，悄悄點燃。守城兵丁見賊兵撤退一空，正要歡呼，忽然爆炸掀天，城墻垮了。入城后，成都人便成了張獻忠案桌上的羔羊。

自漢代開始，成都一直是四川政治、經(jīng)濟、軍事和文化的中心，但在清初，成都全城毀于戰(zhàn)火，人煙斷絕達五六年之久，成為麋鹿縱橫、虎豹出沒之地。清順治年間，四川臨時省會設(shè)在閬中十余年，四川總督、巡撫、監(jiān)察御史均駐節(jié)閬中，并在此舉行了鄉(xiāng)試四科。

坐在位于陜西街的陜西會館里，我望著眼前凝重端莊，古樸而有氣勢的會館軀殼，再想歷史上那么多冥冥中看似毫不相干卻又緊緊聯(lián)在一起的史事，無不扼腕長嘆。

“五次大移民”實際上構(gòu)成了成都人文的五次大整合，那些優(yōu)良的文化資源所散發(fā)出來的豐厚的底蘊，將這座城市的包容、睿智、大氣，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

深厚的歷史沉淀，濃郁的文化氣息，還有浸潤古蜀的茶文化，構(gòu)成了成都人水一樣的包容性格……成都因為水而有了這樣的品性：閑適、寬容，奮進……

地理意義上的四川又稱盆地，成都乃是盆底。盆底最低，具有積聚效應(yīng)，各種優(yōu)秀的東西都往盆底流，有如“水庫效應(yīng)”——兼容并蓄、八方集輳、融合發(fā)散。

水的柔韌和嫵媚使成都這座城市的人不頑固、不排外，在自信的同時有一種謙遜的品質(zhì)。

杜甫詩云：“暗想舊游渾似夢，芙蓉城下水茫茫”。成都這座城市，拜天所賜，秉承了巴蜀之地最多的鐘靈秀氣，匯聚了川西壩子所有水流的方向，將蜀文化的深厚底蘊隱藏于山水草木之間，如水一樣保持著穿透時空的生命力。

“湖北荊州撥火煙，成都旗眾勝于前?？滴趿饺?，自楚移來是在年?！边@首清人吳好山的竹枝詞，旨在記移民之事。同治《重修成都縣志》卷二載“康熙六十年，由湖北荊州撥防來川時滿洲蒙古共二千余戶，丁口五千名余?！比腴宰幼⒔鈼钲啤跺\城竹枝詞》有“康熙五十七年（1718），以分防披甲兵丁散住不齊，始于成都之西角筑為‘滿城’，今‘支機石廟’碑有云‘我旗人自康熙六十年間，由楚移蜀’云云，是又由湖北荊州移來者也?！?/span>

在很長一段時間，成都都成為南來北往客之集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