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jīng)一個人在曠野。遠離了城市，也遠離了村莊，只有一座房子，很小的、簡陋的、江南見不到的這種石頭累疊的房子。沒有樹、也沒有山、沒有水，只有散落的石頭，與房子作伴?？墒侵苓叄约昂苓h的方圓內(nèi)，卻開滿著格?；?，廖遠、曠達、美麗又蒼涼，在那一天都呈現(xiàn)于我面前。
　　開始，下了一場雨。雨不大也不急，一切都是清新的氣息。從濕潤，到瓦楞溝里落下一串串雨水，即是一瞬間的事情。當我躲雨，再從房內(nèi)出來的時候，一切都不一樣了。天空碧藍，有的地方有云彩，有的地方?jīng)]有云彩。有云彩的地方，突然，漏出一個云洞，陽光就像雨一樣落了下來。淅淅瀝瀝地下，房子在“雨”中，石頭在“雨”中，格?；ㄔ凇坝辍敝?，整個世界都在“雨”中。我走出房門，“雨”中，我坐到了石頭上。
　　天地靜謐，只有陽光雨。陽光雨有聲響嗎？似有又似無。此刻，最是讀書時刻。心無雜念，都在書中了：一個女傭孤身帶著一個兒子，那天主人告訴她，晚上要邀請一些貴賓，讓她遲一點回家。女傭為難了，兒子怎么辦？不能跟在身邊，又沒有地方可以寄放。怎么辦？還不能讓兒子有委屈。女傭?qū)鹤诱f，今晚要與他到一個最好的地方吃最好的晚餐。于是，女傭把兒子藏在了主人家的一間衛(wèi)生間，小孩以為那是世界上最高檔的餐廳，很高興。媽媽客廳里忙碌著，兒子在衛(wèi)生間期待著。偶然，主人去了那里，當他明白這一切的時候，自己也留了下來，陪伴孩子，讓廚房把最好的菜肴都送一份送到衛(wèi)生間。他倆就坐在那兒，快樂地用起餐來?？腿藗儾灰娏酥魅?，東找西找，終于在衛(wèi)生間見到了。拿起酒杯，紛紛加入了這個特殊的晚餐行列。后來，那個小孩，長大了，成為一個心地善良的大企業(yè)家。
　　曠野里，讀著這鞋美妙的故事，我的心也在激動著。雨后，太陽出來了，天邊掛著彩虹。多好啊，那女傭的小孩，多幸運啊，那間衛(wèi)生間，在他成長的過程中，無疑是天堂，庇護了一個幼小的心靈，一直不受任何傷害與歧視。那個主人以及他的那些朋友的善良而偉大的這一小小的舉動，不就眼前紛紛揚揚下著的陽光雨嗎？
　　天開始暗淡了，天穹上布滿了星星。在這曠野，在滿是石頭，滿是格?；ǖ男》孔油饷?，我仍然坐在那里。借著星光讀書，在一個人的世界，我不知不覺得又進入了第二個故事：冬天的某一天，在北風凜冽中，一對老夫妻走進了一家飯店。可是房間已經(jīng)全滿，老夫婦無奈而難堪，這時，一位店傭小伙子把他倆帶領(lǐng)了一間溫暖的房間，老人很是感激，原來這是店傭自己的房間，那一晚他自己躺在過道的長凳子上過夜。第二天，老夫婦向小伙子致謝，小伙子謙恭地彎腰答謝。不久，小伙子收到一份邀請，說希望聘請他擔任剛落成的一家最大最豪華的飯店的總經(jīng)理。原來，那是兩個老夫婦，專為這個店傭建造的，他們是富豪。又一個怦然心動的故事，行善得好報，好人有好報，是如何地美妙？
　　夜晚的曠野，白天的曠野，只是相隔了幾個小時，一切都變了。彩虹，陽光雨，變成了月光，流星雨。天地朦朧得如詩一般，詩是一個接一個的夢，夢中的詩，就如這時候的曠野。沒有一個人，遼闊之中只有一個小房子，周邊只有石頭，那種滄滄涼涼的原石，那些盛開的、被陽光雨淋濕的晶瑩的格?；?，也都進入了詩一般的夢中。我仰望星穹，不能忘懷這兩個故事。我進入癡想：假如，那個傭人的兒子，最終沒有成為一個成功的富人，只是一個平常、清淡的人，盡管同樣地善良，故事的意義又將怎么樣？假如，那個店傭遇到的老夫婦也不是富人，只是一對貧賤的老人，沒有什么來回報店傭，故事的價值又將如何？或許，會不會這樣才能獲得更為平常的，卻顯示人類文化的極終價值？陽光像雨一樣落下來，成為陽光雨，星光像雨一樣落下來，成為流星雨。在這只有一座小房子、卻開滿格?；ǖ臅缫?，我們能夠說得清這是美妙？還是虛妄？
　　■柳袁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