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云玲

　　1645年，清兵入侵嘉興，千夫長汪六水率人闖入了城南靈光坊的天籟閣。據(jù)說這天籟閣因一把名為“天籟”的鐵琴而得名，是嘉興項氏收藏書畫等藏品的地方。天籟閣大門打開的那一刻，入侵者目瞪口呆了，那些歷代名畫、法書、篆刻、瓷器、茶具、古琴、墨硯和家具等琳瑯滿目，讓他們目不暇接。即使入侵者來自北方落后地區(qū)，不識風(fēng)雅，他們也知道這些藏品價值不菲，貪念頓起，劫掠了這座藝術(shù)殿堂。一夕之間，項氏幾代人的經(jīng)營與收藏，蕩然無遺。

　　人們一面感嘆世事無常，財貨寶物如過眼云煙，無常主；又一面追憶收藏成癡的項元汴和盛極一時的天籟閣。

　　文徵明對他的重大影響

　　項元汴（1525～1590），字子京，號墨林山人、又號香巖居士等，出身于嘉興名門望族項氏，是官至兵部尚書的項忠族人。項元汴出生于富裕之家，父親項銓是位商人，經(jīng)營當(dāng)鋪生意，家有田產(chǎn)無數(shù)；同父異母的哥哥項元淇博覽群書，長于詩文，對小自己25歲的弟弟非常友愛、寬容，不與之爭家產(chǎn)；同胞哥哥項篤壽進士及第，雅好藏書，對胞弟更是愛護有加。兩個哥哥一個醉心于詩歌、書法，一個忙于仕途，繼承家業(yè)、打理家族生意的重任就落在了項元汴的肩上，而項元汴也當(dāng)仁不讓，將家族生意打理得有聲有色。這為其一生的收藏事業(yè)奠定了堅實的物質(zhì)基礎(chǔ)。

　　受家族文化的熏陶，項元汴雖是商人，卻熱衷于書畫收藏，他的哥哥引導(dǎo)他與當(dāng)時文壇、畫壇的名人交往，使其慢慢進入文化圈。

　　認識文徵明是項元汴的大幸。文徵明，蘇州吳縣人，詩書畫皆精，主盟吳中藝壇30多年，威望高，鑒賞的眼力亦高，是收藏家可遇不可求的良師益友。

　　文徵明年長項元汴五十五歲，他們相識時，文徵明已七十幾歲高齡、垂垂老矣。面對這樣一位畫壇巨擘、鑒賞大家，初出茅廬的項元汴自然傾心仰慕、虛心求教。封治國的《項元汴年譜》記載了兩人的交往：嘉靖三十五年秋，項元汴從文家收藏張果《自書詩冊》；嘉靖三十六年，又從文家收藏吳鎮(zhèn)的《竹譜》，同年，項元汴到停云館拜訪文徵明，并以潤筆四金向文徵明索書，文徵明為他作小楷《古詩十九首》和陶淵明《田園詩》。據(jù)統(tǒng)計，項元汴至少收藏三十多幅文徵明的字畫。

　　文徵明對項元汴的影響不僅在于為項元汴寫了幾幅字或作了幾幅畫，而是塑造他的鑒賞品味，這對于一個收藏家來說才是最重要的。文徵明鑒賞觀的核心是“真賞”，他指出不能為了爭奇斗富、取悅俗目而收藏，要對收藏之物有研究興趣，并寄情高朗，矢志不移。項元汴潛移默化受文徵明影響，一生從事收藏，藏品之富、質(zhì)量之佳，為人艷羨。文徵明的兒子文嘉說：東南名跡多歸之；當(dāng)時人還有“海內(nèi)珍異，十九多歸之”的說法，如項元汴收藏韓滉的《五牛圖》（現(xiàn)藏故宮博物院）、顧愷之的《女史箴圖》（現(xiàn)藏大英博物館）等等都是稀世佳作。

　　文徵明去世后，其二子文彭、文嘉繼續(xù)與項元汴來往。他們一面指導(dǎo)項元汴如何鑒賞，一面牽線搭橋，介紹藏家給項元汴，還為其藏品題跋，提高項元汴在收藏領(lǐng)域的地位。

　　愛在藏品上蓋章和標(biāo)價

　　項元汴的天籟閣里所藏歷代名畫、法書及各色文房雅玩、奇珍異寶無數(shù)。他就像一個領(lǐng)主，在能蓋印章的藏品上不厭其煩地蓋上自己的印章，似乎在宣示所有權(quán)。

　　據(jù)統(tǒng)計，項元汴的印章在四十枚以上，刻有“項子京印”、“墨林山人”、“天籟閣”、“項元汴印”、“西楚王孫”等不同字樣。他在同一藏品上加蓋多個印章，同一方印章在同一藏品上鈐印兩次甚至多次，還經(jīng)常把自己的印章鈐蓋在別人的題跋之下。

　　現(xiàn)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的褚遂良摹本《蘭亭序》曾是項元汴的舊藏。萬歷五年（1577），他從烏鎮(zhèn)王氏購得，非常喜歡，專門派人送到蘇州請文嘉題跋，文嘉肯定其為褚遂良的真跡，項元汴更加愛不釋手，每次欣賞都不忘蓋上幾枚印章，前后一共蓋印記98方。

　　一幅名畫或者書法，上面有眾多印章，實在有礙觀瞻。

　　項元汴還喜歡在藏品上標(biāo)注價格。項氏收藏的歷代法書中，王羲之的《瞻近帖》卷，標(biāo)價最高，值2000金；懷素《自敘帖》，值千金；蘇軾《陽羨帖》，值80金；趙孟頫《道德經(jīng)卷》（附老子立像），值70金……項元汴的這一嗜好可能是商人對金錢的本能反應(yīng)，從另一方面也體現(xiàn)了歷代書畫價值的變遷。

　　項元汴是一位收藏家，每遇好東西，不論價格多少，一定要買回來；可他又是一位商人，計較利益得失是本能，當(dāng)發(fā)現(xiàn)自己買貴一樣?xùn)|西后，總是耿耿于懷、悶悶不樂、自責(zé)不已。一次，項元汴高價買入唐人臨摹本《萬歲通天帖》，沒幾天就后悔了，覺得買貴了，非常懊惱。他哥哥項篤壽愛弟心切，知道原委后，原價從弟弟手中買進《萬歲通天帖》。

　　項元汴對收藏的癡迷、怪癖和矛盾心理著實有趣，反映了商人角色、收藏家角色在一個人身上的互相碰撞和調(diào)和。

　　【項元汴小傳】

　　項元汴，字子京，自號墨林山人。明秀水人。博雅好古，不習(xí)舉業(yè)。萬歷間嘗璽召，不赴。承藉家蔭，廣收天下法書名畫鼎彝玉石諸珍。獲古琴，有天籟字，因以顏其儲藏之閣。辨別真?zhèn)?，析及苗發(fā)，宇內(nèi)稱鑒賞家第一。通八法六書，出入智永趙吳興。山水學(xué)黃公望、倪瓚，尤醉心于倪，得其勝趣。兼善墨竹蘭菊，又精心選匠，授意造器，凡榻柜奩盒之屬，錄以銘款，皆巧絕人間，人多寶藏之。著有《墨林山堂詩集》。子德新，字復(fù)初，孫圣謨，字孔彰，均以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