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歲的長春老人李貴祥，最近經常到一三三廠的老廠附近走走瞧瞧，嘴上說著“沒啥看的”，可是站在大門前就邁不動步。

　　21歲他到這里，39年沒離開這個院兒，一直工作在生產一線，從工人到工長、到車間主任、生產長。從沒聽他說過“愛”，可大伙兒都知道，他對一三三廠很有感情。

　　一三三廠，一個二級涉密企業(yè)。進廠要出示身份證，全程保密人員陪同。廠區(qū)走一圈，只有外來人員不穿工作服，誰遇到了，都會多問幾句，哪里來的？找誰？

　　紅磚廠房，參天大樹，隔絕一切噪音。廠里的人，和那些航空航天精密機械一樣，比這紅紅綠綠的景致更讓人好奇。

　　一條南北向的青年路在中間，東邊是工廠，西邊是生活區(qū)。這個廠的老故事，散落在高高低低的樓房里。

　　聽來的故事，總有一個大致相同的開頭：“我們一三三廠，當年是拿保密津貼的。當年叫得出名字的軍用飛機和航空發(fā)動機，都裝有我們廠生產的附件?！?/font>

建廠

“堅決不能說工廠代號”

　　和一三三廠一街之隔的就是家屬區(qū)。

　　天兒好，退休的老人都在樓下遛彎閑聊。幾個人聊著聊著，忍不住說起上班的那些年。李貴祥平時話不多，可說起老廠舊事，老爺子的聲調越來越高。

　　沒來長春前，李貴祥在西安的航空企業(yè)工作，拿著外人不知道的保密津貼。1958年，原第一機械工業(yè)部第四局決定在吉林省建設一座綜合性的航空附件廠，滿足東北地區(qū)各主機廠的配套要求。選址幾個地方，最后覺得長春市條件更好，最后定址在長春西北部一個偽滿時期的飛機場，工廠代號“一三三”，對外廠名“國營長春機械廠”。

　　兩年后，李貴祥所在的航空廠支援長春一三三廠，他被調到長春。下了火車，老李打聽：“國營長春機械廠在哪里？”三輪車夫聽了直搖頭，“不知道，不知道?！?/font>

　　有人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打聽一三三啊？”他也不敢說“是”，就順著話問：“你知道個一三三在哪兒？”車夫指點他，他順著指的道就去找，一邊走一邊擦汗：“我是拿保密津貼的，每月15塊，能養(yǎng)活一口人啊，堅決不能說工廠代號?！?/font>

　　走到地方，就見一排木樁圍起一個大工地，木牌上寫著：“一三三廠工地”。

　　再往遠了看，全是莊稼地，蛙聲連成一片。廠門前一條無名小路很窄，后來，這條路有了名字———青年路。

創(chuàng)業(yè)

廠長帶著大餅進辦公室

　　上了班，跟在西安時一樣，廠里有著全國各地的口音。正值困難時期，物資緊缺，大伙兒一邊基建、一邊研制、一邊生產?！叭叀闭呤钱斈贶姽て髽I(yè)狀態(tài)的精準描述。那時候，航空廠做的是從蘇聯引進的航空件，各家都得有自己的“看家產品”，這樣幾千人的大廠才能運轉起來。為了“看家產品”，老李被派到西安實習，一待就是兩年。

　　1963年，廠房簡易得有些寒酸，沒有窗戶，四下漏風。新來的廠長叫馬得駿，現在還有人叫他‘馬青天’。他人很實在，每天帶一摞大餅、一點咸菜進辦公室，滿腦子裝的都是產品。平時，馬廠長吃食堂，騎自行車，住小房子，還幫著清掃樓道。

　　1964年，尚未完全建成的工廠已開始盈利。那些年工人的世界簡單得多，只想著生產，完成部里安排的研制和生產任務，“必須保證質量，你得對祖國負責，打起仗來不能貽誤戰(zhàn)機。更重要的是，飛機上有咱子弟兵啊?！?/font>

　　產品性能良好，一直受到軍方和主機廠的普遍好評。而且，工廠包建了大三線漢中一七三廠，陸續(xù)向他們輸送了256名工人和技術人員，生產力恢復速度超級快。那些年，論東北地區(qū)的航空附件制造廠，一三三廠名氣響當當地硬。

輝煌

每月多掙三塊五

　　航空企業(yè)輝煌的那些年，一三三廠不是誰都能來工作的，托關系的人很多。

　　李貴祥的鄰居孫玉芝就是其中一位。1970年，她在長春汽車廠的翻砂車間待過幾天，“那活兒我是真干不了?！彼_始留意這個代號一三三的工廠，里面的人都穿著白大褂，進進出出，她一直以為是一家醫(yī)院。這里活兒不累，最重要的是，一樣的二級工，別的廠月工資38.5元，這里開42元。

　　進了廠，孫玉芝負責保管各種各樣的圖紙，廠里各種資料、圖紙多得很，“單一個蘇27飛機的圖紙就有6噸多重?！?/font>

　　讓一三三人自豪的，不只是3.5元的工資差距?！翱醇耶a品”種類逐漸增加，航空精密機械產品銷路一直很好。大廠的福利待遇好，有福利房，兩三萬人的生活區(qū)，有幼兒園、小學、中學、技校、職工中專、工學院、職工醫(yī)院、商店、浴池……各方面配套齊全。

　　但李貴祥對身邊的這些都不大關心，他眼睛里只有生產，“任務完不成，嗓子不用喊，肯定啞。每天早晨7點出門，晚上10點回家，中午出廠吃口飯立馬回辦公室，只用23分鐘?！?/font>

軍轉民

液化氣罐遍布長春市

　　十一屆三中全會后，特別是上世紀80年代中期以后，隨著全國工作重點的轉移，軍事工業(yè)調整很大。過去主要為軍隊服務，現在改為軍民結合，保軍轉民，重點為國民經濟和人民生活服務。各廠都在開發(fā)研制自己的民用產品。

　　實際上，早在1974年，李貴祥就帶著大伙兒試驗生產液化氣罐了?！暗谝慌拮樱玫氖窃齑玫?0錳板材，100多塊錢一個，全發(fā)給了廠里的職工，就算紀念。咱不知道液化氣罐得重新充氣、罐體流轉啊，結果那一批罐遍布長春市?！?/font>

　　長春、吉林兩市使用過液化氣罐的居民，哪家沒用過一三三廠生產的罐子？

　　伴著改革的深入，老李覺著，航空業(yè)不大景氣，必須步入行走機械行業(yè)，“其實，就是想跟汽車廠聯合，將來謀求向民品深度轉型，做輕型汽車發(fā)動機。”

　　跟上級主管部門申請，并且已經立項。最后雖然沒有實現，有關部門卻同意給工廠12個汽車零部件，條件是，一三三廠必須作為汽車廠的分廠。

　　就在李貴祥想著大干一場的時候，他被調離了生產部門，到工廠科技委任副主任。

　　上世紀90年代中期，全國軍工行業(yè)的生產任務仍舊增加不多；加上軍工企業(yè)對市場經濟適應能力不強，很多軍工企業(yè)先后陷入了困境，一三三廠也在其中。

　　對于隨后幾年的情景，廠里的老職工說著說著就會嘆氣———企業(yè)效益越來越不好。直到2000年6月，中航二集團和國防科工委批復，為保證國防建設需要，一三三廠試行軍民分立，組建國有獨資的長春航空液壓控制有限公司……

　　1998年，李貴祥退休。他經常聽鄰居講廠里的事，有時候聽了著急，不聽還惦記。改組后的工廠效益不錯，發(fā)展勢頭迅猛，又成了令人羨慕的軍工企業(yè)。

　　今年秋天，老廠就要搬到北湖（長春航空科技產業(yè)園）去了，從此以后青年路上再無一三三廠。他現在沒事就往這邊兒走，回憶著圍墻內，那些激情燃燒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