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吟詠愛情的詩詞不少，但能引為絕唱的不多。當(dāng)然，我們不會忘記李商隱的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元稹的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白居易的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盡時，此恨綿綿無絕期。而金代元好問的《摸魚兒-雁丘詞》，卻是公認(rèn)傳頌千古的詠情佳作。一句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的慨嘆，曾引發(fā)古今多少心靈的共鳴。
　　
　　據(jù)說，元好問寫此詞時才十六七歲，還是個青澀少年，對愛情也許只有朦朧的向往，而尚未有過真切的體驗，卻發(fā)出如此曠世絕代的慨嘆，實在令人稱奇。而后代的湯顯祖在《牡丹亭》中所說，情之所至，生可以死，死可以復(fù)生；情至極處，具是何物，竟至于要生死相許？顯然，這只是元好問《摸魚兒》詞的翻版罷了。依我看，就連蘇軾的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都是這種愛情生死相許崇高境界的擴(kuò)展。詞云：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
　　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
　　君應(yīng)有語，渺萬里層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
　　
　　橫汾路，寂寞當(dāng)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fēng)雨。
　　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
　　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
　　
　　不過，這本是一首詠物詞。有小序云，太和五年乙丑歲，赴試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旦獲一雁，殺之矣。其脫網(wǎng)者悲鳴不能去，竟自投地死。予因買得之，葬之汾水之上，累石為識，號曰雁丘。時同行者多為賦詩，予亦有《雁丘詞》。當(dāng)時，元好問正和一班少年書生一起，赴并州趕考。途中遇見一捕雁者，他將捕獲的雁殺死，而另一只卻久久不肯離去，在空中盤旋哀鳴，稍后，便一頭撞在地上，其狀慘不忍睹。
　　
　　元好問等人聽到這個凄美的故事后，甚為感動，便買下了這對大雁的尸體，在河邊上為這兩只殉情而死的鳥兒殮葬，樹碑名為雁丘。元好問更悲切而生情，寫下《摸魚兒》這首著名的詞曲。這首詞因物感賦，悲雁而及悲人，以歌頌堅貞不渝的愛情。先是因大雁的生死至情，化為有力的詰問，問世間、問蒼天，以此證明愛情可以超度生死，逾越時間，這是何等極致之情。人生雖短暫，而當(dāng)我們用深情，去投入這個世界的時候，生存便有了永恒的意義，心靈也就獲得無限的快意。
　　
　　也有人說，此詞的寫作，緣于一個凄婉動人的愛情故事。金代泰和年間，河北大名府有兩個青年男女，彼此相戀卻遭家人反對，故憤而投河塘自盡。后來人們在塘中發(fā)現(xiàn)他們，互相纏結(jié)一起的尸體。由于這對癡情兒女的愛情悲劇，感動了上天，他們赴水殉情而盡的池塘中，荷花全都并蒂綻放。元好問聞聽此事后，便抒發(fā)感想，向為爭取愛情自由而犧牲的青年男女表示痛惜，顯示出年輕而多情的作者，對于封建家長專制下，遭受到情感壓抑的不幸的青年男女的深切同情和無限傷感。
　　
　　總之，不管是由詠物寄情，還是以物擬人，都深深寄托了元好問進(jìn)步的愛情理想。詞中以帝王盛典之消逝，來反襯雁丘之長存；以鶯兒、燕子化為黃土，來反襯大雁忠于愛情的精神不朽，永不磨滅，說明人間純真的愛情，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因此，這無意挖掘出來的愛情故事，得以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后人評元好問詞，疏快之中，自饒深婉，亦可謂集兩宋之大成者矣。而這首《摸魚兒》，正是這種風(fēng)格的范例。
　　
　　而到了現(xiàn)代，借助武俠文化、言情文化的興起，更讓這首詞中的絕句，變得家喻戶曉，成為癡情絕戀的最好演繹。金庸武俠小說《神雕俠侶》中，李莫愁的狂歌當(dāng)哭，雌雄雙雕的先后投水而死，便是元好問詞中所描寫的，仿佛殉情大雁的生動寫照。而楊過與小龍女的十六年生死之約，最終在終南山上，活死人墓，神雕俠侶，絕跡江湖，都是至情的表現(xiàn)。上世紀(jì)90年代，瓊瑤電視劇《梅花三弄》，也把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作為題旨，以贊美生死不渝的戀情。
　　
　　元好問生活在金元兩代交替之際，屬亂世之時、多事之秋，在文學(xué)史上，他最為稱道的是喪亂詩，與杜甫的三別、三吏等詩作并稱。但我覺得，元好問常常被后人記起，還是因為這首《摸魚兒-雁丘詞》。元好問一千多年前發(fā)出的太嘆，現(xiàn)在我們同樣在感受著，而無法尋得答案。他還有另一首詞《小圣樂》，表現(xiàn)的是人生百年幾何、念良辰美景、休放虛過的人生思想，這也是亂世之中人們普遍認(rèn)同的人生觀。
　　
　　詞云，綠葉陰濃，遍池亭水閣，偏趁涼多，海榴初綻，朵朵蹙紅羅。乳燕雛鶯弄語，有高柳鳴蟬相和。驟雨過，瓊珠亂撒，打遍新荷。人生百年幾何，念良辰美景，休放虛過。窮通前定，何用苦張羅。命友邀賓玩賞，對芳樽淺酌低歌。且酩酊，任他兩輪日月，來往如梭。雨打新荷，也是元好問流傳古今的絕句，這首詞和《摸魚兒》詞，正是很好的映襯：要愛，就愛得死去活來；要活，就活得瀟瀟灑灑，如驟雨打新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