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過神兵天降小說的人很多，但是看到過軍糧天降的人怕是只有1948年置身長春的老人了。當年國民黨十萬守軍被解放軍團團圍困在長春市內(nèi)，火車停了、公路斷了，連僅有的飛機場也讓解放軍占領(lǐng)了，整個長春里外不通。于是一時間市里斷絕了糧食的來源，三十多萬居民和十多萬軍隊的口糧，成了最大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按理說掌權(quán)的國民黨長春市政府，理應(yīng)有個通盤的計劃，對老百姓的口糧以及軍隊的用糧做出安排，哪怕限制數(shù)量，也應(yīng)給居民分配一些口糧，以維持生命?？墒撬麄儏s對老百姓的死活不聞不問，只對軍糧的供應(yīng)做出安排，以維持其軍事占領(lǐng)的局面。為此，6月15日，長春市政府會同省政府和第一兵團，草擬了殺民養(yǎng)兵的糧食政策——“戰(zhàn)時長春糧食管制暫行辦法草案”，組成長春市戰(zhàn)時糧食管制委員會，規(guī)定：有糧食的市民和單位要去登記注冊，多余的糧食要征購軍用，知情者要向他們舉報，不合規(guī)定的糧食一律沒收充公，登記不實或隱匿不報者，要從重處罰。盡管他們?nèi)绱藝兰庸苤疲捎诋敃r居民手中的存糧實在不多，真正征購到、沒收到的糧食也只是杯水車薪，靠殺民養(yǎng)兵政策實際上養(yǎng)不了他們的十萬大軍。
  　萬般無奈的情況下，6月下旬國民黨“東北剿總”決定派出一支空運隊，組織二十余架C-46型運輸機，從沈陽每天計劃空運軍糧10萬斤，用降落傘空投到長春，以保障守軍的口糧。不過計劃是計劃，實際操作起來并沒有那么順當，因為駐東北的國民黨空軍此前曾與新七軍發(fā)生過摩擦、鬧過矛盾，空軍對這個不情愿又費力不討好的空運任務(wù)并不積極，以怠工相應(yīng)付，結(jié)果每天實際運到長春上空的糧食沒有計劃那么多。再加上空投人員漫不經(jīng)心、沒目標地亂投一氣，許多糧食飄落到防區(qū)之外，結(jié)果地面真正到手的糧食究竟是多少，連守軍自己也沒個準確統(tǒng)計數(shù)字。真是一筆搞不清、鬧不明的糊涂賬。
  　開始空投那陣子使用的是降落傘，每個傘下吊裝100斤糧食的麻袋，一一地從飛機上往下投。盡管投得不準確，有的投到解放軍的防區(qū)，但是飛機飛得不很高(現(xiàn)在回憶起來，高度應(yīng)在三—五百米之間)，市內(nèi)守軍還能勉強收到一點糧食?？胀讹w機一般每天來兩批，上午一批約在十點鐘，下午一批約在三點鐘?？胀饵c設(shè)定為中山公園(即現(xiàn)在的勝利公園)一帶和南嶺動物園一帶，前者由新七軍派部隊收集落地的糧食，后者由六十軍負責派兵收集。每當飛機臨空投糧，國民黨當局如臨大敵，警報長鳴，全市戒嚴，出動軍隊，分赴市區(qū)搶收空投的糧食袋，惟恐讓老百姓收了去。為了震懾老百姓，不久他們還發(fā)布了“十殺令”，其中一條就是：“倘有不顧法紀，仍敢擅自搶藏空投軍糧者，一經(jīng)查獲，立即就地槍決。”在搶收空投軍糧中，新七軍和六十軍也不時地發(fā)生矛盾以至為一包糧食而進行械斗的事情。我親眼目睹過兩伙軍人在大經(jīng)路一帶，為了一包落地軍糧的歸屬問題，而大打出手，甚至操沖鋒槍相互威脅的場面。原因是，那條馬路恰在新七軍與六十軍的防區(qū)分界線上，落到那里的軍糧很難說清屬于誰，以至引發(fā)兩軍的械斗。
    沒幾天，空投行動受到了威脅，城外的解放軍調(diào)來了高射炮，每當飛機飛臨長春空投軍糧時，大炮立即對空開火。眼看著炮彈凌空爆炸形成的朵朵白煙，閃現(xiàn)在飛機四周，成為長春上空的特殊景觀。說來真靈，解放軍的高射炮把國民黨的飛機震住了，他們嚇得再不敢低飛，原本地面看得清清楚楚的大肚子運輸機，一時間變成盤旋于高高云端之上的“小”飛機了。投下的降落傘則變成一個個的小白點，在空中飄呀飄地漸行漸遠，最后不知飄到哪里去了，真正落進國民黨守軍手中的據(jù)說不到十分之一。
  　顯然，這種糧食、降落傘雙損失的低效率空中投糧，國民黨無力長期堅持。果然。時過不久，他們改變了招數(shù)，改傘投為直接空投糧食包。他們把八十斤糧食分裝在四個小麻袋里，再把它們縫裝在一個大麻袋中，直接推下飛機投往地面。每當飛機臨空，成群的糧食包凌空而下，從地面看上去漫天的黑點點，發(fā)著呼呼的響聲，猶如千百顆炮彈凌空而降，嚇得戶外的老百姓紛紛躲進附近的房子里以防挨砸。更可怕的是麻袋落地瞬間，砰地一聲巨響，砸在街頭的柏油路面上，隨之騰起一股黃煙，猶如一塊千斤重物凌空墜地。說來神奇，那并不結(jié)實的麻袋，居然能夠多數(shù)落地不破，被等待著的守軍抬走。而在那些麻袋落地處，則留下猶如出自一個模子的圓角四邊形壓坑，坑的最深處少說也有3—5厘米，可見那高速下落的八十斤糧食包具有多么大的沖擊力!
    成百上千從天而降的糧食包，像例行公事，每天兩次在長春居民的頭頂出現(xiàn)。成為市民天天必防的天降之災(zāi)。老百姓受到糧食包沖擊而傷亡的事，時有耳聞，市民住房受到?jīng)_擊而被毀的事就更多，我就是身受其害的一個。大約是七八月份暑假前幾天的一個上午，我正在學(xué)校給學(xué)生講課時飛機飛臨長春空投。突然間，砰的一聲巨響，教室隨之一震，學(xué)生們和我都有些吃驚，大家愣了一下，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但是響聲并未引發(fā)什么傷害，我們的課隨之繼續(xù)下去。未受影響。下了課，當我回到辦公室時，幾位同事呼地向我圍了過來，他們異口同聲地對我說：  “李老師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弄的我一頭霧水，莫名其妙。這時，與我同住獨身宿舍的陳老師匆匆地拉著我走向我們的寢室。嗬!室內(nèi)的景象讓我大吃一驚。抬頭看，我的床直對的天花板被外來物砸開一個露天的大洞，透過它可以望到藍藍的青天；我的鋼絲床則被凌空落下的東西壓成下凹的弓形，床的四個腳深深地陷人地板之中；我的被褥上布滿了碎瓦和灰塵。已經(jīng)看不出被子的模樣。飽經(jīng)空投糧食包洗禮的我，立刻明白了眼前發(fā)生的一切——空投的糧食包不偏不倚地擊中了我睡覺的床。身在佛教團體創(chuàng)辦的小學(xué)校任教的我，真是感謝菩薩保佑，讓我在上課期間，躲過殺身之禍。假如當時沒有那堂課，也許我會躲到宿舍，倒在床上看書或睡懶覺，從而被那糧食包砸個正著、壓成肉餅，糊里糊涂地成為糧下之鬼。說實在的，現(xiàn)在回想那段往事，的確頗有大難不死之感，既深感慶幸，又心懷余悸。
    1948年長春空投糧包的往事，直到長春解放一兩年后，還會輕易地看到當年遺留下的痕跡。當你走在柏油路上不經(jīng)意地低頭，會看到那圓角方形的淺坑，那是當年空投糧食包留下的壓痕；偶爾抬頭，則會發(fā)觀有的路旁屋頂上開了一個大窟窿，那是解放前夕空降糧食袋“創(chuàng)”下的“杰作”。舊日遺留下的痕跡，記錄著昨日長春城遭遇過的浩劫和長春市民承受過的苦難。我們老年長春人的歷史責任不僅是記住這些往事，還應(yīng)該把它講給沒有見過昨天的晚代長春人。   　　　　　　　　　　　　　　　　　　　　

                          (王彤摘自《議政》 作者：李其穎　原空軍第二航空學(xué)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