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蘇七七 2004-04-02 13:35:22 “我們根本就生活在一個悲劇的時代，因此我們不愿驚惶自憂。大災(zāi)難已經(jīng)來臨，我們處于廢墟之中，我們開始建立一些新的小小的棲息地，懷抱一些新的微小的希望。這是一種頗為艱難的工作。現(xiàn)在沒有一條通向未來的康莊大道，但是我們卻迂回前進，或攀援障礙而過。不管天翻地覆，我們都得生活。”——D·H·勞倫斯《查泰萊夫人的情人》 關(guān)于勞倫斯這部名作，我看到兩個電影改編版。這兩個版本的電影，都極不“忠實原作”——情節(jié)倒是都還大體忠實，風(fēng)格卻全不是那么回事。象是婚外戀了的太太，還是回家去做一日三餐似的。不是，“忠實”也未必就一定是美德，勞倫斯告訴我們：出軌了的查泰萊夫人是更“貞節(jié)”的。 1955年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簡直有著《亂世佳人》的調(diào)調(diào)，茱莉·理查德森（Jury Rucadeson）演的康妮，實在太美，脫下衣服時，完全不是那個“乳房有點瘦小，象梨子似的垂著。它們是沒有成熟的，帶點苦味，而沒有意義地吊在那兒”的康妮。茱莉不但美，還美得極其古典，她實在是沒有任何壓抑陰沉的氣息，到森林里去與米勒斯一起時，象是私奔的海倫。片子強調(diào)的大概是“人性自然”，畫面拍得紅花綠葉喜氣洋洋，讓我十分吃驚。康妮與米勒斯做愛的鏡頭，象是兩個孩子不懂裝懂地折騰，沒什么情欲的氣息。這個電影還加之拍得極長，當(dāng)時還有上下集電影的類型，一共三個小時，拖拖沓沓地把個故事給說完，最后，是米勒斯去了加拿大，康妮也上了船，——兩個人在船頭相擁，乘風(fēng)破浪。大家想到了什么？我反正是想《泰坦尼克號》了，為好萊塢能把《查泰萊夫人》拍成《泰坦尼克號》的先驅(qū)而深表敬意。 這個片子實在不是好片子，不過不好到這個樣子，反而讓人也笑起來。通俗電影對純文學(xué)作品的改寫，把它變得多么健康積極了啊！這是對自然、對性欲、對愛情的極其簡單化的理解，可是這樣生硬的粗線條，又讓人覺得沒心沒肺的天真快活。——總不能天天沉重吧，這樣的作品，其實也是文化的必然需要的成果。 1981年的版本，作為電影而言要好得多。導(dǎo)演是拍《艾曼紐》的賈斯·杰金（Just Jaeckin），拍情色片的高手，女主角也就是艾曼紐，西爾維亞·克里斯泰爾（Sylvia Kristel）。片子的敘事是平鋪直敘，但除了開頭略顯冗長外，后面的節(jié)奏把握得還好。而西爾維亞，遠不如茱莉美，但卻要有現(xiàn)代感得多?！抗庹?，下頷卻是稍硬的方線條，象是找到方向后，就會不動聲色、堅定地走到底。不說話，嘴唇卻有表情。她幾乎可以說，很符合我們對有“生色斑的嫩白的皮膚，大大的藍眼睛，褐色卷發(fā)，溫和的聲音和微嫌堅強的腰部”的康妮的想象。 而當(dāng)一個女性的身體真的出現(xiàn)的時候，這個形象，就開始與勞倫斯的幻想斗爭了。銀幕上的康妮動起來，不再象文字里的康妮，任人描繪。她成了影片的真正的主角，她的欲望，而不是他的想象，推動著情節(jié)往前走?？的葑兞诵≌f中的米勒斯所厭惡的一個“主動”的女人。這幾乎完全是，西爾維亞的形象的力量，——當(dāng)身體真的出現(xiàn)時，幻象就不攻自破了。在影片里，她是一個有著沉默的力量的女人，把握著自己的身體與生活。并且還懂得愛，有愛的能力。做愛的鏡頭拍得很漂亮，大概因為電檢尺度而有所保留，賈斯·杰金慣愛用化入化出的手法，纏綿繾綣，比起1955年的那一版，總算沒枉擔(dān)了情色片的虛名。 導(dǎo)演對原作的氣氛把握得極好?！皣览涞目諝饫镆廊粠е蚧菤馕?，但是他們倆都已習(xí)慣于這種氣味了。近處的天邊，籠罩著一種蛋白石色的霜和煙混成霧，頂上便是一塊小小的青天。因此；使人覺得是被磁禁在一個圍子里，老是在圍子里。生命老是象個夢幻或瘋狂，被關(guān)禁在一個圍子里?！?nbsp; 在工業(yè)革命過去一百多年后，這部成書于1928年的英國小說，將文明的成果命名為廢墟，作者能找到的“小小的棲息地”，是煤礦之畔的一片森林。他以一對情人的性生活作為他的書的核心，開始艱難的，以個體肉身反拔工業(yè)齒輪的嘗試。 我們要以看到的是兩種不同的態(tài)度。作者有時象個憤青，對這個“悲劇時代”的黑暗虛偽僵硬萎弱不遺余力地抨擊，有時象個文青，對愛——主要是對性愛，有極其浪漫主義的謳歌。作為一個寫作者，他的語言是極其合格的，足以將觀點與感受表達得淋漓盡致，并且以文字的魅力起到說服的效果，而讓人忽略了其中的理性的缺陷，感性的偏執(zhí)。 我看這本書——我是在網(wǎng)上下載了這部書來看的。也不禁為他的文辭之好所悅服。但是作為一個略有女性主義傾向的懷疑論者，時時又不停地有問題跳將出來，叩著腦門。勞倫斯說：“過去三千年，只是一個錯覺，只是一場理想境域中的，在肉體的得救或沉淪的境域中的悲劇的遠足旅行?！蹦敲此谏种写钇鸩季埃ㄆ鹈┪?，又出演的是何種劇目呢。 首先，康妮與米勒斯，不是伊甸園里的亞當(dāng)和夏娃了。 康妮，正如我們大家所知道的，是查泰萊夫人。查泰萊男爵沒有性能力，但他認為這個無關(guān)重要：“這性的問題我想可以容易解決的——不見得比找牙醫(yī)治牙更難解決。”他對于妻子的婚外性行為，倒是沒有意見，爵位也需要一個繼承人。但他要求妻子，和他觀點一致。將這種性行為視為一種額外的補充，最好還能帶來實際的結(jié)果。怎么說呢，他可以允許一段調(diào)情，無傷大雅的風(fēng)流韻事，但不充許愛情，尤其將性愛視為生命的重中之重?！@簡直是對他的整個生存價值的徹底否定。他們的大宅子，他們的婚姻生活對于康妮來說，是“漂亮的言辭”，而“這些漂亮的言詞，在這些虛偽的言詞上面，唯一的真實就是空虛。”“空虛”這個詞，有點太形而上的，她的空虛是切切的，身體的空虛。 而米勒斯，卻不象我原來想象的，是個純粹的守獵人。他原來還懂得法語與德語，其實也能說純正的英語，只是他不愿意做一個紳士，而退守到森林里，說他的土語?？的輴凵系模廊贿€不只是一個男人，而是一個從文明社會里撤退而出的男人。他們，一個是囚犯，一個是逃兵，勞倫斯先生在森林里建起的小屋，是一個避難所。一處復(fù)樂園。 我的質(zhì)疑。在于對這個樂園的質(zhì)疑。 “她到樹林里去，那是一個灰色的靜的午后，沉綠的水銀菜，在擦子樹林下蔓生著，所有的樹都在靜默中努力著發(fā)芽了。她今天幾乎可以感覺著她自己的身體里面，潮涌著那些大樹的精液，向上涌著，直至樹芽頂上，最后發(fā)為橡樹的發(fā)光的小時兒，紅得象血一樣。那象是漲著的潮水，向天上奔騰。” ——勞倫斯寫得真好。這真是“性靈文字”。然而這部以康妮為主人公的小說，強調(diào)一個“真女人”的小說，卻非常詭異地，處處透著男性的臆想痕跡。我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完美的性幻想作品，一個男人的性幻想。 這個從文明社會撤退而出的男性，以什么來定位起男性的地位呢。當(dāng)然是身體，確切地說，是陽具。而勞倫斯的寫法很委婉，他不是直白，而是映射。對于陽具崇拜的表達，不是男性的自吹自擂，而是女性的頂禮膜拜?！八X著他的陰莖帶著一種靜默的、令人驚奇的力量與果斷，向他堅舉著，她不能自禁地去就他。她顫戰(zhàn)著降服了。她的一切都為他開展了。呵！假如他此刻不為她溫存，那是多么殘酷的事，因為她是整個地為他開展著，整在地在祈求他的憐愛！”這句話的主語實在是耐人尋味?！坝X得”這個謂詞的主語，是“她”，是一個女性，可是再推進一層，是一個男性作者?！八庇X得“她覺得”?！@句話說得有點繞。但事實是：在文本的女性視角之后，還有一個敘事者的男性視角。這個隱在的視角被裝點為一個“全知全能視角”，于是，看上去真就是“她覺得”了。 看到這句話。我不由笑起來，想起老莊先生的話：“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所以在這個樂園里，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的交歡倒是個假相，真相，是一個男性的自戀。復(fù)樂園與伊甸園的相似之處在于：女人還是男人的一根肋骨。在“他”的面前，“她”必得是渺小的?！八麘峙滤囊庵?，她的女性的意志，她的新女性的固執(zhí)，尤其是，他懼怕她的上流社會婦女的泰然自若、果敢無畏的恣情任性?！彼苯佑蒙眢w來征服她，讓她變“小”。“突然地，她在他的兩臂中變成嬌小了，這樣地嬌小而貼服了。完了，反抗力沒有了，她開始在一種神妙的和平里溶解了。當(dāng)她神妙地在他的兩臂中溶解成嬌小玲瓏地時候，他對她的情欲也無限地膨脹了。”在勞倫斯看來，這是和諧的、“自然”的性行為的基礎(chǔ)。 從“差參多態(tài)即是美”的觀點基礎(chǔ)出發(fā)，任何性行為，只要你情我愿，就算S/M，都可以是“和諧的”、“自然的”，但勞倫斯的問題在于，他訂立一個唯一的“自然”標準，而對其它方式進行了惡毒的攻擊，這未免令人齒冷。 在這部作品里，有一個未出場的人物，有類于《簡愛》中那個“閣樓上的瘋女人”，她是勞倫斯的前妻，他是這么說他的前妻的：“……還有是一種堅硬的女子。想使她們享受真是上天般難，她們是要自力享受的，正如我的女人一樣，她們要站在主動者的地位。……沒有到期就使你草率了事，然后她們繼續(xù)著靠緊你的大腿，簸動著她們的腰，直至她們自己完畢為止的。她們大多數(shù)都是搞同性戀式的，世上多少婦人，有意識的，或無意識地，都是屬于搞同性戀式的，真令人驚異，我覺得她們差不多全部是這一類?！?nbsp;而這樣的女人，康妮的情人，說：“我覺得她們都該殺！當(dāng)我碰到一個真正的搞同性戀式的婦人時，我心里咆哮著，想把她殺死。” 這個米勒斯的強壯外表之下，是有一顆時?？謶值男牡摹Ｅ缘闹鲃拥囊庵九c身體，都讓他恐懼，“我不知道。她的意志好象無時無刻不在準備著反抗我！咳！她那獰惡的女性的意志，她那自由狂！這種自由狂的結(jié)局是最殘暴的暴虐！啊，她是拿著她的自由來反對我，好象她把硫酸拋在我臉上一樣?！?nbsp; 勞倫斯把這種心理描寫得真是逼真，在這種恐懼的心理下，康妮被創(chuàng)造出來了?！堑?，我認為“康妮”是一個創(chuàng)造，一個男性性幻想的主角，一種對恐懼感的撫慰。把這個創(chuàng)造物的各種要素細細分析起來，那只能說，真是個“悲劇”。 她身處一個男權(quán)社會里，首先受的是制度的暴力，這種壓抑具體地表現(xiàn)為性壓抑，當(dāng)她在尋找這種性壓抑的渲泄口時，她得到的是另一種性的暴力。在婚姻關(guān)系中，在性關(guān)系中，她與她的丈夫情人，組成的都并不是平等的對話關(guān)系，她總是處于一個弱勢的、被動的地位。她在逃脫中落網(wǎng)，在落網(wǎng)中被進行概念的升華?？的菔潜蛔鳛橐粋€“參照系”來書寫的。她的功能是用來參照出男性的強勢。這是一個男權(quán)社會的精致隱喻。（在這里，我并沒有認為“平等”是“快感”的前提，人是非常堅韌的動物，在任何形勢之下，都有可能找尋到“快感”的各種形式，縱然看上去有點扭曲。——“扭曲”這個詞也不是作為貶義詞用。并且我也不否認康妮與米勒斯的愛情。愛情與平等是兩回事，“平等”絕不是“愛情”的必要基礎(chǔ)。聰明如張愛玲，愛情一發(fā)作，也都自愿地要“低低低到塵埃里去”呢。） 作為一個藝術(shù)作品而言，《查泰萊夫人的情人》還是有它的歷史意義。這個小說是有秩序的，但是秩序相當(dāng)錯亂。男性、地位高、性能力強這些強勢因素，與女性、地位低、性能力弱這些弱勢因素，在三個人物身上，是錯開來的。它不是建立在當(dāng)時的主流范式上的一個通俗作品，而有著當(dāng)時當(dāng)?shù)氐南蠕h性。但無論如何，將這個作品理解為一首女性贊歌實在讓人無法接受，只能說：一個男性知識分子，在文明發(fā)展到一個危險時刻，本能被壓抑與忽視的時候，他以他的敏感，作出了有立場的表達，并試圖找到一個解決的途徑。至于這種表達是不是造成新的掩抑，這種途徑是不是從一條岐途到另一條岐途，對于當(dāng)時的作者來說，也許還不形成問題。他用文字來歌頌肉體，用幻想來渲染快感，這又是不是象拉著頭發(fā)離開地球一樣地兩難，——“欲迎卻拒”了，也很難說。 但勞倫斯說：“我要對所有這般人說：困守著你們的腐敗吧——如果你們喜歡這種腐??；固守著你們的衛(wèi)道主義的腐敗吧，固守你們時髦的放蕩曲腐敗吧，固守著你們的骯臟心地的腐敗吧，至于我，我是忠于我的書和我的態(tài)度的：如果精神與肉體不能諧和，如果他們沒有自然的平衡和自然的相互的尊敬，生命是難堪的?！?nbsp; 這段對話說得誠懇而有激情。他在回避“難堪”，但是“難堪”又象個幽靈一樣在作品中徘徊，——這也許反而說明了這是個好作品。文本溢出了作者之外，在讀解中產(chǎn)生了新的啟發(fā)意義。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是一個突圍而出的神話。個人所能憑借的只能是肉身，逃離巨大的文明的陷阱。但身為一個文明人，勞倫斯還是不能不在欲與靈間做他的一遍遍的自辯：“對于性愛有適當(dāng)?shù)淖鹁?，對于肉體的奇異的經(jīng)驗有相當(dāng)?shù)木次?；這便要能夠自由運用所謂猥褻的字眼，因為這些字眼是精神對于肉體所有意識的自然的一部分。猥褻之所以來，是因為精神蔑視和懼怕肉體，而肉體憎恨和反抗精神?！?nbsp; 肉體啊，精神啊，他在“字眼”里打著轉(zhuǎn)，要給讀者，給自己一個光明的出路。于是他寫著這樣的高潮：“當(dāng)他的精液在她里面插射的時候，在這種創(chuàng)造的行為中——那是遠離生殖行為的——他的靈魂也向她插射著?！?nbsp; 這就是勞倫斯式的，“充分地、完備地、純正地”，愛的進行時。 |
|
|
來自： wengweng88 > 《我的圖書館》
